漫话现代戏曲创作
地 方 戏 创 作 五 题
何中兴
一曰"小”，要“小中见大”。
戏曲最广大的观众是普通老百姓，相对的讲，老百姓都生息在基层，戏曲只有“小”起来才便于深人到老百姓中去，只有能深深扎根于老百姓中间的戏曲才能赢得最广大的观众，才能有旺盛的生命力。但看如今的戏曲越演越大，离老百姓却越来越远。首先是事件大，争着表演重大事件:其次是人物大，写平凡的小人物的戏太少了;场面大，满台的人、满台的灯、满台的景.....给戏曲的任务也大，总想通过演一场戏，把人们几十年形成的观念一下子“纠正”过来。其实，戏曲更善于表现小事件、小人物，流传下来的传统戏多是以“小”见长的，即是大事件、大人物也被戏曲“小”处理过了。
但是，这里说的戏曲要“小”并不是说戏曲不能“大”，而是说，该大则大，该小则小。在“大”的追求上，近年来，无论是古装戏还是时装戏，都已取得很多成功;相比之下，许多真正能为广大老百姓演出的基层剧团、小剧团，应该“小”，却没有“小”下去，“小”得很不够。他们也在求“大”，却因条件限制往往“大”不上去，也“小”不下来，活受洋罪，倒不如退而求“小”，在小而精上下功夫。
作品的成功与否往往不在“大”“小”上，而在于对题材的开拓深度和作者的表达能力。所以不必贪“大”，对于戏曲来说，更多的是，小场面、小事件、小人物演出大主题来。戏曲应该“以小见大”，戏曲可以“以小见大”，而且长于“以小见大”。
戏曲的“大”与“小”正像大菜和小菜，满汉全席和风味小吃。相比之下，还是风味小吃更受普通老百姓欢迎。有了这一点，戏曲才有了普及的可能，戏曲只有普及才能有兴旺的可能。戏曲现在需要环境，而只有“小”起来才能成气候。
二曰“俗”，要“大雅成俗”。
戏曲本来就是个俗玩艺儿，必须通俗，不俗便没有观众。普通人是最大多数，精英毕竟是少数，只有写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感情，普通人才能产生共鸣。而且，做为一个自然人，精英也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感情，所以，只有“俗”才能赢得更广泛的观众。
这不是品位，是口味。戏曲有自己的叙述方法，有自己概括生活的思维方法。如今有许多戏曲生硬改变这种方法，大大影响了戏曲的原有口味。即使是阳春白雪也还有个和者寡的问题。故我们常说，精英戏曲应该搞，大众戏曲更应该搞。戏曲靠大众化而生，靠大众化而兴，若把她搞得过于“神圣”，叫普通老百姓不好接近，她的生命也就萎缩了。
但是，通俗不等于媚俗，更不能庸俗，老百姓也有个引导和提高的问题。而且，新时期以来，普通老百姓的整体文化水平提高很快，急需在戏曲中看到新内容、新思想、新玩艺儿。科学家们写科普读物，把那些高深的基础科学、基础理论，用普通人和儿童都听得懂的语言表达得那么好；我想，戏曲虽然是个俗的艺术形式，通过努力应该也可以为老百姓讲一些“雅”的故事。
其实，从内容到形式，“雅”和“俗”并不是明显区别的，“大俗成雅”和“大雅近俗”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人说，雅俗共赏理论上可以，实践中很难达到。我们说，戏曲应该可以达到这个境界。传统戏中有许多作品在这方面已经做出了表率。戏曲的“俗”应该是“大雅近俗”和“大俗成雅”的那个“俗”。只有这个“俗”法才能雅俗共赏，只有雅俗共赏才能最大限度地争取到最广大的观众。
三曰“土”，要“大土近洋”。
“土”是风格不是档次。我们经常说的民族风、西北风、东北风、黑土地、黄土地、红土地、山药蛋、海派、京派、岭南派.....就是说的这东西。有一些戏曲欲提高自己，崇洋贬“土”，其实，“洋”与“土”各有自己的品位。如中餐和西餐，无法一般地讲谁的品位高。对于西洋来说，我们是东洋。
“土”就是地方性。越有地方性便越有民族性，越有民族性便越有国际性。
各地方剧种都有自己非常突出的特色，各个地方剧种在不同的地区，又都打上了这个地区的印记。重视和发展这些特色是保持戏曲本色的关键。各地方剧种、各种特色都有自己相当稳固的观众群。这正是俗话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背离这块土地、抛弃这块土地养育出来的特色就失去了自己的本体，其结果是必然的，必然走向衰亡。现在，有些戏曲盲目学京剧、学外国、学其它艺术，学是应该的，但必须消化，“必须有一个很好的胃”，若化不过来，化不到自己身上，弄不好便会丢掉自己，成了邯郸学步的笑话。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我们这里所说的“土”应该是“大土”、“大土近洋”、“大洋成土”的那个“土”字。如果不把我们的“土”放在世界文艺百花园的座标图上去看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只知道自己趴在小区域里一味地“土”下去，那将是一个抱残守缺者，下场也同样是可悲的，也有可能被飞速发展的社会所抛弃。
四曰“简”，要“简而不陋”。
戏曲有“简”的特长，除了主要人物，没有什么简不了的。简化人物、布景、道具、甚至灯光和乐队......戏曲什么都可以省。戏曲可以把这些省去的东西带在主要人物的身上、嘴上、眼上，用表演和语言去补充。这种特长为戏曲轻装深入基层提供了便利。深化和发展这种特长，不仅可以减轻戏曲的负担，从而有了低投入高收入的可能，而且从艺术上讲，这种特长在草创之初，在草台班子为基层老百姓演出时，因条件制约，也许是一种无奈，但是到后来，已成为一种必须，一种专利，戏曲借此已经创造出无以替代的独一无二的特色，而这特色已经具有无与伦比的美学价值。
戏曲的各种元素，从剧本到表演、唱腔、服装、化妆、道具、舞蹈、武打......一切的一切都是有程式的。我想，她遵循万物发展的普遍规律:从简到繁，再由繁到简，无限反复，这些程式都是在长期简繁轮回中，通过多次增加和剔除才淘汰出来的精华，我们应该保护它，发展它，能把千姿百态的生活用这些程式概括下来，概括得这么简炼，确实是叫人惊叹的，这便是戏曲的天才。然而，现在有许多戏，把这些看成桎梏戏曲发展的枷锁，搞“一戏一套”，抛却了戏曲那以不变应万变、以一当十的美学品格，看似前进，其实是倒退。
对于戏曲的程式，我的看法是:一、不可死守照搬旧程式，要研究戏曲用程式来概括生活的方法;二、戏曲的程式化其实是一种程序化，而现代科技很重要的一款就是程序化，它们总有一天会走到一起来的。据说，现在已经有人在搞声控或光控“AI”伴奏或灯光自动控制系统，那么这些看似最落后的东西，一跃便成为最先进的东西了。
五曰“朴”，要“返璞归真”。
科学进步了，物质丰富了，手段应有尽有，从客观条件上讲，艺术创作没什么限制了，只要你能想到的东西，现在都可以办到。所以，今后的艺术创作，主要体现在创作者的思想上，比思想高度，比想象力；基本功和其它一切元素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依靠现代科技已经没有什么你想得来而做不出来的东西了。但是，这种优越对我们来说，并非都是好事，正像经济转型期物质开始富有时，肥胖人多一样，不讲营养只管口福，只管心理上的满足，其实是很可悲的。
戏曲(包括电影、电视和综艺晚会)现在有一个不好的倾向，就是比花钱，比气魄，比排场，动必“调动一切因素”，搞“大”，搞"洋”，搞“全”，几百万上千万的往里边甩，很有点新娘不好，靠衣物、首饰、嫁妆涨价的味道。要知道，观众是要看戏的，包装是必要的，而且确有很大的烘托作用，然而若光有包装没有戏，观众是不买帐的。
“朴”是艺术的基本精神，“朴”是最高的美。金碧辉煌和清新淡雅，富丽堂皇和朴素简洁，雄浑和纤巧都是美，是不分轩轾的。但是，从深层讲都贯穿一个“朴”的精神，“朴”和“华”是相对而言的，它同样遵循着万物发展螺旋式上升的规律:从朴到华，再从华返回朴，无限轮回。而最高的华是华后之朴，是透着朴的精神的华。
任何艺术形式都是凭借自身的限制发展自己的特色的。戏曲在我们的祖先手中已经完成了这种发展，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前文所说的“简”就是戏曲的“朴”的最好体现。现在条件好了，手段多了，我们万不可眼花缭乱，看不到实质，让浮华喧宾夺主，以致最后将戏曲本身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