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胡胜、赵毓龙校注的《西游戏曲集》,精装两册,一千四百四十二页,沉甸甸的。
人民文学出版社二〇一八年五月推出的这部书,纸质匀净,掂在手里有种踏实的厚重感。翻开扉页,只见林林总总的剧目罗列开来:
《陈光蕊江流和尚》
《二郎神锁齐天大圣》
《唐三藏西天取经》
《西游记杂剧》
《西游记传奇》
《昇平宝筏》……
一时竟有些目眩。读惯了百回本《西游记》的人,面对这一长串名目,大约会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那些熟悉的名字被嵌入了另一种叙述秩序,仿佛旧相识换了一副面孔。
说起来,我们对《西游记》的印象,多半是被那个百回本塑形的。从胡适、鲁迅以降,近百年的西游研究,几乎都以这部小说为中心——它是如何成书的,作者是谁,版本如何流变,思想艺术达到了怎样的高度。学者们皓首穷经,围绕“成书”与“影响”两个框架兜转,构建起一套体系森严的“西游学”。
这没什么不对。百回本确实是一座了不起的高峰,气象万千,令人仰望。
可问题在于:高峰之下,还有平原、河谷、密林。在相当漫长的历史时期里,大多数老百姓并不是通过案头阅读来认识孙悟空的。他们是在戏台下,在锣鼓声中,在乡间草台的灯火里,与这位神通广大的猴子相遇的。那些民间戏文里的孙悟空,有时是降妖除魔的英雄,有时又变成了替人排难解纷的“老青天”,甚至还会一本正经地护送书生赴京赶考——这份热心的“老娘舅”做派,跟百回本里那个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简直判若两人。
可恰恰是这些“不像”的地方,藏着更有意思的东西。百回本是一个文人苦心经营的经典文本,而散落在各地剧种里的西游戏,却保持着一种野生的、未被规训的活力。它们不追求思想的精微,不讲究结构的严谨,只是热热闹闹地演给台下的人们看。在那些地方,牛魔王可以叫“牛亚”甚至“牛二”,无底洞可以变成“槐花洞”——这些看似粗糙的改动里,弥漫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是属于庄稼人的想象与幽默。
这样一种流淌在民间血脉里的西游传统,长期以来却被学院派的研究视作“衍生物”、“附庸品”,很少有人把它当作一个独立自足的文本系统来认真对待。直到胡胜、赵毓龙等学者开始做一件看似笨拙却极有价值的工作:把这些散落各地的剧本一篇篇搜集起来,校勘、整理、考订,为这个隐没在书斋阴影中的“另一个西游”拼出一幅尽可能完整的图景。
辑校这样的文献,注定是一件吃力的事情。西游戏曲散落在各处,有些是残本,有些从未被正式著录,有些以口传心授的方式在民间艺人中间流传。校注者之一曾回忆自己寻访泉州傀儡戏《三藏取经》剧本的经历:他辗转找到多位演员和传人,东拼西凑,才勉强凑齐一个完整的本子。这种文献工作的难度,大约不是坐在书斋里翻检图书记录的人所能想象的。
但这样的辛苦是值得的。那个被拼凑还原的泉州傀儡戏《三藏取经》,呈现出一个完全独立于百回本之外的西游故事体系:取经团队的成员不是师徒四人,深沙神化作白马,二郎神加入了队伍;取经的终点不是天竺灵鹫峰,而是浙江天台山;唐僧证果的也不是旃檀佛,而是宾头卢尊者。这个版本的西游故事,大略成型于宋元时期,比百回本更古老,走的是一条与北方“河西走廊”取经路线截然不同的南方传播路径。它让我们看到,在百回本小说“一统天下”之前,西游故事的形态远比我们想象的要丰富和驳杂。
这部《西游戏曲集》的辑校工作,还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在二〇〇九年辽海出版社出版的《西游记戏曲集》(即本书的初版)中,校注者曾收入《猛烈哪吒三变化》《灌口二郎斩健蛟》《观音菩萨鱼篮记》等元明杂剧。这些作品历来为学界看重,但它们与西游故事的关系实际上相当疏远。新版中,校注者果断将其移出,补入了《火焰山》《黄袍郎》《婴儿幻》《莲花会》等跟西游故事关系更密切却长期被忽视的作品,同时对旧版重新校订,更正了不少错误。这种主动的取舍和调整,背后是一种清醒的学术判断力——它展现的不仅是对文献边界的审慎辨析,更是一种对读者负责的态度:不是把所有沾边的材料都塞进来,而是让每一篇入选的文字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位置。
不过,如果仅仅把这部《西游戏曲集》看作一部文献整理的工具书,那倒是看轻了它。两巨册戏文背后,真正撼动人的,是一种看待经典的眼光。
我们习惯了“小说中心主义”的文学史叙事。《西游记》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是通过胡适、鲁迅等几代学人的不断努力逐步确立的。这个过程固然意义重大,但它在不经意间也制造了一种等级秩序——小说是“正典”,是一切西游故事的源头和母本,而戏曲、说唱、图像则被视作它的“衍生物”或“改编文本”。仿佛百回本是一棵大树的根干,其他的枝枝叶叶都是从它那里生发出来的。
然而,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百回本《西游记》本身,就是一个“世代累积型成书”的产物。在吴承恩(姑且沿用旧说)执笔写定之前,西游故事已经在杂剧、说唱、民间传说中流传了几百年。换句话说,是先有戏台上的西游,然后才有书斋里的《西游》。而当小说问世、成为“经典”之后,戏曲和说唱依然在以自己的方式讲述着西游故事,有些循着小说的路线走,有些则完全不理睬它,自顾自地延续着一条独立的口头传统。
胡胜曾表达过类似的意思:百回本《西游记》固然有“绝高的艺术品位以及无限的文化阐释空间”,但它也“只是故事演化传播史上的一个坐标而已”。这个定位,既不贬低小说的价值,也不将小说视作唯一的中心。它把“西游故事”还原为一个流淌在不同媒介、不同时代的活的文本生态——戏曲有戏曲的成规和传统,说唱有说唱的逻辑和智慧,它们与小说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源”与“流”,而更像是不同水系之间的交汇与分流,是“相互阐释”与“对话”。
书中那些前人未加充分考订的作品,校注者尤为用心。比如《黄袍郎》传奇,校注者通过细致的文本比较,判断其“渊源未必直接承自《昇平宝筏》,倒有可能源自《昇平宝筏》之前宫廷戏《西游记》”。这类题记文字虽然短小,却是以大量考据为底子的。它们就像一幅地图上的坐标点,让原本模糊不清的文本谱系逐渐显影。
我时常想起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在《西游记》里寻找什么?
也许是寻找一种文学经典的确定感——一部可以被反复解读、阐释、朝拜的文本。但西游戏曲提醒我们,这个故事真正的生命力,或许并不在于它被写定的那一刻,而在于它被不断讲述、不断改写、不断“变身”的过程中。在乡间的草台上,在宫廷的宴乐中,在目连戏幽暗的祭祀仪式里,孙悟空、唐僧、猪八戒和沙和尚以各式各样的面目出现,承载着不同时代、不同阶层人们的喜怒哀乐。
某种意义上,戏台比书斋更宽阔。书斋里的经典是固定的,而戏台上的故事是流动的;书斋里的文字需要阅读能力作为门槛,而戏台上的表演向所有人敞开。这部《西游戏曲集》的价值,就在于它把那些曾经回响在戏台上的声音收集起来,让它们不至于在时间的流逝中消散干净。胡胜和赵毓龙做的,与其说是一种文献抢救,不如说是一种文化考古——他们从历史的尘埃中挖掘出的,不只是泛黄的纸页和褪色的墨迹,更是一个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丰富、更驳杂、也更生机勃勃的西游世界。
写到这里,倒想起《昇平宝筏》里的两句唱词:“大地山河南北占,古今沧桑变。”山河依旧是那片山河,而台上台下的人,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
好在还有这样一本书,留住了一些声音、一些面容、一些曾经热热闹闹活过的西游故事。
夜深人静,翻开这两大卷,仿佛还能听见,戏台深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锣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