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无意间刷到一段老家熟悉的豫剧、曲剧唱段。
熟悉的腔调轻轻响起，一瞬间，我猝不及防，哭得泣不成声。
仿佛时光骤然倒流，带我重回懵懂的童年，回到那个物质并不富裕、日子简简单单的小村庄。
从小到大，豫剧、曲剧的婉转唱腔，从来都是村庄里日复一日的生活背景音乐。
刹那间，万般思念翻涌，尘封的旧记忆尽数涌上心头，万般感慨，难以言说……
这些年，为了生计四处打拼，放下了骄傲，收起了柔软，白天为柴米油盐奔波，夜晚独自消化所有的疲惫与无奈。
我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身铠甲，不会被世俗的情绪裹挟，却唯独败给了故乡的乡音，败给了刻在骨子里、融进血脉里的戏曲老调。
那婉转悠扬、抑扬顿挫的曲调，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动人的辞藻，可调子一响，弦子一拉，岁月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瞬间倒流，带我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旧时光。
在我的童年与少年时代，豫剧和曲剧，从来都不是特意欣赏的表演，而是故乡家家户户、岁岁年年最寻常的生活背景音乐。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琳琅满目的娱乐方式，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村口露天的戏台，便是全村人最大的欢乐源泉。
春夏秋冬，晨昏日暮，老家的街巷院落里，总能萦绕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温柔地包裹着一代人的成长。
记忆里，夏日的傍晚，夕阳染红天边，炊烟袅袅升起。农忙了一天的乡亲们放下锄头农具，搬出自家的小板凳，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村里的老式收音机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旋钮轻轻一拧，高亢醇厚的豫剧开篇锣鼓声便响了起来。《花木兰》《穆桂英挂帅》《卷席筒》《陈三两》，一段段经典选段缓缓流淌。
大人们摇着蒲扇，聊着庄稼收成、邻里家常，跟着调子轻轻哼唱；老人们闭着眼睛，随着节奏打着节拍，眉眼间满是温柔。
晚风拂面，蝉鸣阵阵，戏曲的调子混着饭菜的香气、孩童的嬉闹声，拼凑成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我的父母，也是最忠实的戏曲爱好者。妈妈针线不离手，纳鞋底、缝衣裳的时候，收音机就放在手边，曲剧的悲喜唱腔伴着银针走线，温柔了无数个漫长的午后。
遇到悲情的唱段，妈妈一边做活，一边悄悄抹着眼泪；听到喜庆热闹的调子，嘴角便会不自觉扬起笑意。
爸爸闲暇之时，也会哼上几句豫剧老生的选段，嗓音沙哑却格外深情。那时候的我，不懂戏曲里的悲欢离合，不懂戏文里的家国大义、人间疾苦，只是懵懂地依偎在长辈身边，听着熟悉的腔调，追逐着晚风与星光。
戏曲的旋律，就这样悄无声息，烙印在了我的童年记忆深处。
逢年过节，故乡的戏曲便愈发热闹。尤其是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前后，镇上都会如期举办数日春会，这是乡里一年里最盛大、最热闹的日子。
戏台搭起，锣鼓铿锵，专业的戏班轮番演唱豫剧、曲剧；街边还有精彩的杂技杂耍，琳琅满目。
沿路摊贩林立，各色乡土小吃、零嘴吃食香气四溢。每到这时，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会结伴而来，热热闹闹地“赶春会”，人山人海，烟火气十足。
热闹的春会上，临时的露天戏台，红布围幔，布置一新。待到锣鼓声骤然敲响，四乡八邻搬着自家的小凳子簇拥而来。
男女老少欢聚于此，台上生旦净丑依次亮相，水袖翩翩翻飞，古朴嘹亮的戏曲唱腔，久久回荡在街巷之间。
孩童的我们，不爱看懂深奥的戏文，只爱台上艳丽的脸谱、华丽的戏服，爱在人群里追逐打闹，而耳边从未停歇的戏曲小调，是童年最热闹的底色。
那时总觉得日子很慢，时光很长，故乡永远温热，亲人永远相伴，简单的快乐，纯粹又治愈。
后来，我长大了，告别故土，奔赴远方谋生。一步步走出乡村，走过小城，扎根异乡的都市。城市的喧嚣取代了故乡的宁静，流行音乐填满了生活的缝隙，老旧的收音机早已被淘汰，身边再也听不到熟悉的曲剧、豫剧腔调。
为了生活奔波辗转，经历坎坷失意，见过人情冷暖，慢慢把故乡藏在心底，把年少的回忆悄悄封存。忙碌的日子里，我很少回头回望，以为那些戏曲老调，早已被岁月尘封，渐渐淡忘。
昨夜偶然听见那熟悉的戏曲前奏，熟悉的韵味扑面而来，一瞬间，所有的坚强轰然崩塌。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久违的感动，是深深的乡愁，是对逝去时光的不舍。
调子一响，青春落幕，故人入梦。我想起了故乡的老槐树，想起了村口的露天戏台，想起了再也回不去的纯粹岁月。
原来有些热爱，刻在血脉里，终生不会消散；有些乡愁，藏在心底里，到老依旧滚烫。
豫剧与曲剧的老调，陪伴了故乡一代人的烟火日常，是生活的背景音乐，也是我们这代人灵魂的归宿。
五十岁，半生浮沉，半生回望。
半生漂泊，终究恋故土；历经千帆，仍念旧时光。
那些婉转的戏曲腔调，穿越漫长岁月，治愈我所有的疲惫。往后余生，无论身在何方，这故乡的老调子，永远是我心底最温柔的慰藉，每当旋律响起，便是归途，便是心安。
End.
——
人到中年，行至幽谷。我在这里记录、感受、跋涉。
感恩与你在此文字中相遇。
若你我的生命轨迹有过重叠，感受过相似的凛冽与彷徨，那么，让我们在文字里隔空握一握手。前路或许模糊，但知道并非独行，灯火便不会彻底熄灭。
若你只是偶然途经此处，那么，不妨将这一切看作一面远方的镜子，或一段他人的故事。人生的风雪各不相同，能为你带来一丝警醒、片刻思忖，或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已是它存在的意义。
我们，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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