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莉莉《情探》

戏曲这一行,万人赶路,几人登顶
文丨杨秀晖
最近白玉兰颁奖,几家欢乐几家愁。
世人看戏,看的是锣鼓铿锵,水袖翻飞,看的是台上人明眸善睐,唱腔婉转,一颦一笑皆是风华绝代。鲜少有人知晓,这光鲜亮丽的三尺戏台背后,藏着多少戏曲演员耗尽半生的苦修和隐忍。梨园行里,从来都不缺拼尽全力的人,寒冬酷暑,晨昏朝夕,岁岁年年,无数人把青春、热血、光阴全都押在这一方戏台上,勤修基本功,打磨每一句唱词,雕琢每一个身段,熬得住岁月寂寞,扛得住练功伤痛。
残酷的现实从来不会辜负努力,却也不偏爱努力。戏曲行业常是万人奔赴赶路,寥寥数人登顶,一辈子默默深耕苦练的演员数不胜数,真正能崭露头角、成名立腕、被观众记住、被行业捧红的,只是少数人。
从踏入师门、穿上第一身练功服开始,就没有轻松二字。别的孩子童年有糖果玩具、嬉笑打闹,戏曲科班的孩子,童年只有压腿下腰、吊嗓练声、跑圆场、练台步。天还未亮,城市尚未苏醒,练功房里已经响起咿咿呀呀的吊嗓声,晨光微熹之中,一排排小小的身影挺直腰背,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到极致的基本功。
压腿压到骨骼酸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落下;下腰练到腰背僵硬,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咬牙爬起;跑圆场跑到双腿发麻,脚底磨出血泡,结痂再磨破,磨破再结痂,一双双稚嫩的脚,早早布满岁月与练功留下的伤痕。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纵使天赋超群,也不能替代重复千万次的练习。一句简单的唱腔,要反复打磨气息、咬字、韵味,练上百遍千遍,直到字正腔圆、情韵兼备;一个简单的转身亮相,要反复调整姿态、眼神、气度,练到精准无误,分毫不差。
有追求的戏曲演员,终其一生都要和自己较劲,和身段较劲,和唱腔较劲,和岁月较劲。年轻时拼体力、拼功底、拼韧劲,中年后拼阅历、拼韵味、拼台风,一辈子与戏台为伴,与戏服为伴,与锣鼓为伴。一年四季,冬练三九不畏严寒,夏练三伏不惧酷暑。寒冬腊月,冷风灌进练功房,身着单薄练功衣,依旧要练得大汗淋漓;盛夏酷暑,闷热不透风的排练场,一遍遍排戏走位,汗水浸透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身上永远带着汗水与戏曲胭脂混合的味道。他们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练功房和戏台上,把所有热爱都倾注在生旦净丑、悲欢离合的戏曲故事里,一生吃苦,一生坚守,一生深耕,不敢懈怠半分。
可努力也不是梨园成名的通行证。戏曲演员能不能成名,不止看肯不肯吃苦、功底扎不扎实。天赋灵气、机缘运气、剧目加持、平台资源、时代机遇,缺一不可。有的演员天生嗓音清亮,身段绝佳,悟性极高,偏偏生不逢时,没有好剧本,没有好平台,没有登台露脸的机会,空有一身好功夫,一辈子当配角、做绿叶,默默衬托台上寥寥主角。也不是新鲜事。有的演员勤恳一生,练功数十年,功底炉火纯青,台风沉稳大气,唱腔韵味十足,却始终缺少一点爆红的机缘,少一次被观众看见的契机,少一个能一炮而红的经典角色,不温不火,终其一生。
时代的浪潮,更是给梨园人添了数不尽的无奈。如今短视频流行,娱乐方式多元,愿意静下心听戏、懂戏、赏戏的观众越来越少。戏曲不再是万众追捧的主流,戏台不再是星光熠熠的焦点,年轻观众寥寥,市场热度锐减,资源愈发稀缺。成名这件事,变得难上加难。老一辈戏曲艺术家尚能逢戏曲鼎盛年代,凭实力唱戏走红,收获满堂喝彩与万千喜爱。而如今的戏曲演员,即便拼尽全力苦练一生,也很难拥有家喻户晓的名气,很难站上万众瞩目的舞台。
更多戏曲演员的一生,都是默默无闻的一生,平凡坚守的一生。他们一辈子扎根基层剧团,辗转乡村小城,走街串巷下乡演出,风雨无阻,寒暑不辍。戏台搭在田间地头,舞台简陋,设备简单,没有华丽灯光,没有精致舞美,无论台下观众多少,无论晴天雨天,他们都认真扮戏,用心演唱,一丝不苟演好每一场戏。台上认真演绎生离死别、家国情怀,台下褪去戏妆,回归平凡生活,日子朴素简单,生活平平淡淡,没人知晓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他们的模样,没人看见他们练功的辛苦,没人懂得他们心中对戏曲滚烫的热爱。
他们也曾年少追梦,也曾心怀憧憬,也曾梦想一朝登台成名,万众瞩目,名满梨园。可岁月磨平锋芒,现实褪去幻想,终是明白,梨园行当,努力是常态,平凡是常态,无名亦是常态。
那些个熠熠闪光的星,太少,太难,太寥落,要多少天时地利与人和,才能捧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