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机的齿轮又响了
咔嗒咔嗒
像咱俩老了以后
膝盖发出的声音
光束穿过黑暗
灰尘在里面跳舞
像那年
咱俩在舞厅
笨手笨脚
踩了彼此的脚
银幕上的人
穿旗袍
梳油头
说话拿腔拿调
你说
那时候的人
真讲究
我说
讲究什么
讲究来讲究去
不如咱俩
蹲在门口
一人一碗面
吸溜得震天响
你靠在我肩上
看到一半
就睡着了
银幕上的爱情正浓
男主角在雨中表白
你的呼噜声
比雷声还大
我没叫醒你
电影散场了
灯亮了
我还坐着
等你醒
你揉揉眼睛
问我
演到哪儿了
我说
演到你嫁给我了
你愣了一下
说
那我看过了
再看一遍
也行
黑白片里
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
你说
她真好看
我说
没你好看
你瞪我
说
你就会哄人
我说
不是哄
是真的
你哭的时候
鼻涕泡都出来了
比她还好看
你追着打我
满屋子跑
老电影总爱说
山无棱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咱俩没说过这些
就是一天一天过
过到你说
老头子
饭好了
过到我说
老婆子
水开了
过到咱俩
谁也没说那句话
可谁都知道
那句话
在锅里
在水里
在每一天的
每一口呼吸里
你最爱看《五朵金花》
说里面的歌好听
我哼给你听
跑调跑到姥姥家
你捂着耳朵
说
别唱了
别唱了
再唱金花都跑了
我不唱了
你又说
其实也没那么难听
我说
那再唱两句
你说
回家唱
关上门唱
别丢人
咱俩也看过露天电影
搬着小板凳
走三里地
你嫌远
我说
背你
你说
老不正经
自己走得飞快
我在后面追
像电影里的
傻小子追姑娘
追了一辈子
还没追上
现在
咱俩在家看电影
用那个老电视
屏幕不大
还老有雪花
你说
换一个吧
我说
不换
这个有感情
你说
有什么感情
我说
这台电视
是儿子第一年工作
给咱买的
你说
那留着吧
留着
就是个念想
昨晚
又放老电影
你看着看着
哭了
我说
怎么了
你说
想起咱俩年轻时候
也像电影里那样
穷
可是高兴
我说
现在不高兴吗
你说
现在也高兴
就是
高兴得不一样了
我说
怎么不一样
你说
现在是
高兴里
掺了点舍不得
我握住你的手
说
舍不得什么
你说
舍不得
这日子
过得太快
银幕上的光
一闪一闪
照在你的脸上
你的皱纹
你的白发
你的泪光
都在这光里
像另一部电影
一部演了四十多年
还没演完的电影
片尾曲响起的时候
你靠过来
说
再看一遍
我说
好
再看一遍
看到天亮
看到下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