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瓦当
某人及某地总爱说本地老话儿,方言研究者也总提到所谓老派方言,那么老话儿和老派方言到底什么意思呢?
比如唐山老话儿常说:宁可撑死人,也别占着盆;不吃不吃二百八,高粱饼子蘸卤虾。这些都是俗语和常用语,老年间传承下来的,至今还在流通。有的如“楼上楼岗尖儿一大碗”,“楼上楼”没人说也没人懂了,“岗尖儿”还有些许人在用,这也是传承下来的,《儿女英雄传》中,形容茶饭之满就经常出现“岗尖”一词。如同“知不道”一样,这也是济南话,可见唐山话和山东话的渊源。像“楼上楼”这样的老派方言大多已经失去传承,仅存于在梨园界,指一个高腔跟着一个高腔。
再如前清或民国方志记载过的方言,现在也已经失传了,或者仅在很小的区域使用,或者已经变了意思,其实也就是老唐山话,现代的市民大多不了解不知道不使用了,或者父辈祖辈偶尔使用,或者仅在偏僻的乡村流传,或者口口相传于教育程度偏低的群体和老年群体,具体的时间节点很难界定。
那么,很多老话或是老派方言不复存在,几乎听不到了,就会给一些人造成困惑,尤其是年轻人和老年人的交流,高学历和教育程度低的人群交流,城区人口和偏远山村农人之间的交流,就会发生些许困难,尤其是对于方言研究者,一些老派发音和方言词无处搜寻,毫无体会。比如老派读音“铃铛”读如“棱铛”;“缰绳”读若“纲绳”;“阁”读为“稿”;“鹤”读为“豪”;“耕”“更”读若“经”等等。以上读音,清代《畿辅方言》,清光绪年间《玉田县志》《丰润县志》以及《滦州志》方言卷都有记载。
既然生活中遍寻不见,那么是否有渠道对类似老话的了解有所帮助呢?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是老相声段子,一些传统鼓曲等曲艺艺术;京评梆越等戏剧的传统曲目;以及老电影中的台词甚至具有方言特色的对白。比如唐山读“俊”为zùn,意为“俊俏、俊美”,现在唐山普通话没有这么说的,但是发源于唐山的评剧剧目《弄假成真》里“小白鞋”(赵丽蓉饰)夸女婿的第一句就是:“山沟里头这个娃娃长得可真俊儿(zùnr)”;《刘巧儿》也有这个读音,赵柱儿和伙伴议论刘巧儿:“这是谁家的闺女长得这么俊(zùn)呐?”评剧《花为媒》中的两位书生,表兄叫“王俊卿”,表弟叫“贾俊英”,张五可唱:“好一个俊俏的女子啊”,李月娥唱:“姑娘俊俏就属她为首”,都读zùn。但评剧《金沙江畔》中珠玛唱到:“穿丛林跨峻岭疾如飞鸟”,里面的“峻”却唱为jùn,但唐山老派方言仍读为zùn。
传统相声《夸住宅》中:“迎面摆丈八条案,上摆尊窑瓶、郎窑罐、宣窑的盖碗儿,古月轩的果盘儿……”别的都没毛病,但是无论官窑私窑,有名的窑口并没有“尊窑”,只有“钧窑”,可见也是老派方言的z、j异读。读j为z,其实这是比较古老的读音,声母j、q、x出现较晚,尖团音合流之后zùn(俊)才读为jùn(俊)。
再如马季在春晚有一个单口相声《一个推销员》,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宇宙牌香烟”,里面全部用的唐山话倒口,其实也是宝坻话,因为唐山和宝坻同属冀鲁官话区保唐片蓟遵小片,里面的“你不买宇宙牌香烟你奏找不着对象……你奏过不好年”等等,还有赵丽蓉的小品“那奏得借钱……奏是蒙人!”里面的“奏”,其实是同样道理,至少比现代的“就”古老,因为现代汉语声母j、q、x出现较晚,是由g、k、h腭化,和z、c、s尖团合流后产生的,读“就”如“奏”,在粤方言中有所保留。
我们都知道京剧中“六”读为“陆”,如《断密涧》中王伯当一段唱:“可叹三十六员将,东奔西逃各一方”,《哭灵牌》中刘备一段反西皮二六:“过五关斩六将,擂鼓三通把蔡阳的首级枭”,都唱为“陆”。其实这也是比较古老的读法,安徽六安市就读为“陆”,这源于六安的历史,汉武帝取“六地平安”之意,置六安国,后改县治为六安县,即取“陆地平安”之意,“六”字在财会金融行业的大写就是“陆”,“六”“陆”通假,可以互用。
再比如读“耕”“更”(gēng,均为庚韵)为“经(jīng青韵)”,传统京剧《红线盗盒》中:“谯楼上打三更月明人静”;《洪洋洞》中:“自那日朝罢归身染重病,三更时想起了年迈爹尊”;《探皇陵》:“听谯楼打罢了初更时候”;《刺王僚》:“醒来不觉三更后,浑身上下冷汗流”;《望儿楼》:“听谯楼打罢了二更鼓响”;《文昭关》:“鸡鸣犬吠五更天”;《钓金龟》中:“那大舜耕田为的都是孝顺”中的“更、耕”都唱为“经”(音),传统京剧皆如此。这和唐山话“打更”“黑(三)更半夜”“五更儿黑家(介)”是一致的,都读若“经”。这种方音,清《畿辅通志》和《滦州志》都有记载。
另外“盟”(méng)还读为“明”,如《四郎探母》中铁镜公主一段西皮快板:“适才叫咱盟誓愿,你对苍天就表一番”,杨四郎接着也是一段西皮快板:“公主叫我盟誓愿 双膝跪在地平川…… ”此剧“盟誓”的情节非常之多,终归是大宋将领和北番公主关键时刻缺乏信任的结果。唐山本土京剧《节振国》中叛徒夏连凤有句台词:“我们哥仨盟过誓……”,都读míng,开口呼变成了齐齿呼。
京剧和“徽调”“汉调”渊源很深,这些剧种(包括安徽黄梅戏,以及反映湖北革命题材,湖北方音极其浓重的歌剧《洪湖赤卫队》)一般都会将开口呼后鼻音(平水韵庚韵)、齐齿呼后鼻音(庚韵)说唱为前鼻音,如读“城”如“臣”(《古城会》吹腔:“大摇大摆走进了古城”;《徐策跑城》:“放你进城”“要想开城”等),读“明”和“名”如“民”(《徐策跑城》:“说得清道得明,你们兄弟排行第几名”),《描容上路》中“身上背定公婆影”,读“影”为“引”;另还读“争”为“真”,读“生”为“身”等等。另外传统京剧中“咱”念白都为zá,还是这部剧,铁镜公主念白:哦,叫咱家起誓啊。这个“咱”和唐山话“咱们”(zá men)的“咱”发音也是一致的,没有前鼻音。其实这是古代白话,明清小说中“咱”都读为zá,如“咱家”。
京剧中的音韵是湖广音、中州韵,里面很多古风古韵,如“北、白、黑、贼”都是古入声字,现代汉语读音其实都是白读音,古代文读音分别读为bǒ、bó、hè、zé,但这些读音都没有入字典,成了方言。但京剧韵白中依然保留古音,如《四郎探母》:“老娘亲押粮草来到北番”;“闻听得老娘驾到北郡,因此上巧改扮,黑夜里探望娘亲”等等,里面的“北”“黑”都发音为bǒ、hè,“黑”与《卖炭翁》中的“两鬓苍苍十指黑”读音是一样的。因为是与北番相关的戏,涉及“北”的唱词和韵白都如此,当然,京白就不一样了。另外如《让徐州》“还有那黄巾贼四处掳抢”,以及传统相声《大保镖》中“原来是来了贼了”,“贼”字都上口为zé,当然相声是为了包袱。京剧韵白中的“白”以及评书中常说的“白袍小将”的“白”字也都上口为bó,这其实是文读音。
传统京剧和传统评剧是分尖团字的,过去评剧都是唐山话,后来为京白,又出现了韵白。《花为媒》中二位书生“贾俊英”“王俊卿”在剧中都说韵白,张五可的父母员外、夫人也说韵白,《秦香莲》中陈世美和王延龄都说韵白。比如“宝剑”的“剑”上口读为ziàn,是尖字尖音,而现代汉语已经尖团不分了,但方言中仍有尖团音,如王宝强的广告语:“驾东风,奔小康!”其中的“小”明显是尖音siǎo,邢台处于冀鲁官话、中原官话和晋方言的交汇区,尤其是晋方言,至今保留着入声字和中古声母影、疑母发音,甚至腭化前的发音。
邢台宁晋县虽是冀鲁官话区石济片赵深小片,但中古影疑母发音比较明显,那里是电影表演艺术家陈强的老家,陈强虽然离家较早就参加了革命,但台词中仍有乡音。电影《海霞》中,陈强饰演的旺发爷爷诉苦的一句台词“被活活饿死了”,其中的“饿”就是疑母,即后鼻音ng[ŋ]作声母发音,至今仍在唐山乐亭一带留存,如“袄”“鹅”等都是这样发音,正如京剧中上口的“我”字。
我们了解疑母字的发音,只听京剧就够了。京剧中唱腔或韵白中“我”皆为ngǒ,如“我与你好夫妻恩德不浅” "我与你沙滩会两离分"(《四郎探母》);“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穆桂英挂帅》);“我主爷起义在芒砀”;“不念你我一见如故”(《追韩信》)等等等等,都读中古疑母发音,这和粤方言发音几乎一致,如果没听过粤语,那么你一定熟悉黄家驹那首著名的《海阔天空》,里面最后一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唐山乐亭也存有疑母发音,如棉袄的“袄”,唐山习惯在零声母之前加声母n,如“棉袄”读若“棉脑”,“大鹅”读若“大哪”(né 哪吒的哪),而在乐亭部分地区,却读为棉ngǎo,大ngé。
类似的还有电影《红色娘子军》中娘子军连成立授旗大会上,师长宣布:“我代表中国工农红军琼崖独立师,向你们授予军旗!”“琼崖”是海南省旧称,活跃在“琼崖革命根据地”的“琼崖纵队”二十三年屹立不倒。“琼崖”的“崖”字师长读为ngái,也是疑母发音。后在评剧《金沙江畔》金秀唱的“小酸枣”一段,“悬崖”的“崖”唱为yái,评剧《会计姑娘》中新凤霞演唱的一句“小满哥他走在悬崖上”,“崖”同样唱为yái。京剧《乌龙院》中“那一日行走在大街上”和《苏三起解》中“将身来在大街前”以及《三家店》中“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舍不得街坊四邻与我的好朋友”的“街”(唱为jiāi);《四郎探母》“萧后待儿的恩似海,铁镜公主配和谐”和《断密涧》中“又将公主配和谐”的“谐”以及《描容上路》中“你鞋弓袜小路难行”的“鞋”(唱为xiái);《断密涧》中“粉底朝靴踏金阶”的“阶”(唱为jiāi);《珠帘寨》“明明知道装不解”“贤弟解宝为何故”中的“解”和《刺王僚》“这样的机关孤解也解不透,御弟于孤解根由”及《锁五龙》“今生不能把愁解”的“解”(唱为jiǎi);《珠帘寨》中“一马踏入唐世界”和《武家坡》中“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中的“界”(唱为jiài);《让徐州》“二犬子皆年幼难当重任”和《钓金龟》中“皆因是我的儿年小”的“皆”(唱为jiāi);甚至《徐策跑城》中“薛刚在洋河把酒戒”的“戒”(唱为jiài,y、j、x都自带介音i),都成了“皆来韵”。诸如此类,很多很多。
还有一些古入声字文白异读出现多音,戏曲和相声里都能感受到。如前所说“阁”读为“稿”;“鹤”读为“毫”;“摸”读为“猫”,都是古入声字,唐山话也都出现文白异读。我们从相声《地理图》《顺情说好话》《数来宝》(戴少甫版)中也知道天津也有此说:“天津卫,三宗宝,鼓楼炮台铃铛阁(gǎo),别搬家,住着好”,里面的“宝、阁、好”都是“遥条辙”,即便是光绪十八年稽古寺里的“铃铛阁”被一把火烧了,也依然读gǎo:“鼓楼推,炮台倒,大伙烧了铃铛阁”。所以“阁”必须读gǎo。“津门十阁”非常有名,其时唐山的开平古镇、滦州古城、遵化古城,过去十字街口都有“阁”,周边商铺林立繁华异常,所以人们只要上街,都说去“阁儿上(gǎor shàng)”。这种异读其实是北方人的习惯,北京、承德、石家庄,远至山东聊城也都读“阁”如“稿”,如“聊城有三宝,鼓楼铁塔玉皇臯”,甚至直接把“阁”写成牛皋的“皋”(调值为上声),皆为“萧豪韵”,其实本字还是“阁”。另如“鹤”读为“毫”,过去老话的确将“仙鹤”读为“仙毫”,清《畿辅通志》以及《丰润县志·土音附》就有记载。如刘宝瑞的单口相声《四兄弟作诗赶考》中有一句:“瓷公鸡铁仙毫,玻璃耗子琉璃猫”,这也是老北京俗语,意思是指极度吝啬的人,唐山话叫“抠惜”,其中“毫、猫”韵母皆为ao,就是“萧豪韵”。还有一个苏文茂、马志存的段子,捧哏的马志存说逗哏的苏文茂:“你这是仙毫(鹤)打架——跟我绕脖子”,这句俏皮话的意思是你总绕嗒我。另如“摸”(mō),白读为māo(方志记为“牟妖切”,“毛”平声),我们听评书常听到白读音,如单田芳经常说:“让我猫猫(摸摸)”,评剧《花为媒》阮妈报花名一段:“藕坑里去猫(摸)鱼我就猫(摸)啊,我就猫(摸)啊,我就猫(摸)了一个大泥鳅!”当然这里的“猫”是借音字,主要为的是说明“摸”的异读音。
另外,清代语言学者钱大昕有个著名的学说:“古无轻唇音,古无舌上音。”说上古时期的唇音声母只有“帮”组“重唇音”声母,没有“非”组“轻唇音”声母,就是只有双唇音声母“帮”、“滂[p']”、“并”、“明[m]”,没有唇齿音声母“非[pf]”、“敷[pf]”、“奉[v]”、“微[w]”。所以古代用现代汉语声母f发音的汉字,都以b做声母,如“伏羲”,古代也多些为“苞羲”(或包牺),即使写“伏”也读做“包”音。“孵卵”“孵窝”多写为“菢卵”“菢窝”,后为“抱窝”,所以,潘长江的小品《过河》里有句台词:“你嫂子管蛋你哥抱窝”,其实这是“古无轻唇音”的传承。“古无舌上音”,指在上古声母系统中上只有“端[t]”、“透[t']”、“定[d]”、“泥[n]”这组舌头音声母,没有“知”、“彻”、“澄”、“娘”这组舌上音声母,所以有个说法叫做“知章读端”,现代汉语普通话zhi、chi、shi三母是由中古的知组、庄组、章组声母合流而成,其演变的情形大致是:庄组、章组在唐末宋初之际合并为照组(照、穿、床),这些声母字在上古读为端组字。《水浒传》中就有类似传承,很多次用了“端的”,如“端的有虎”,其实就是“真的有虎”。
唐山方言还有若干声母异读的现象,如平翘舌音异读(如暂时、厕所)、声母y、r异读等等,如“腌咸菜”的“腌”读如“然”(阴平),“扬场”的“扬”读如“瓤”,当然是有选择性的,胶东话特点就是r、y不分。从七、八十年代的老相声中得知,东北和天津是平翘舌音异读的重灾区,如刘文亨的《杂谈地方戏》中:“一二三的三,上唐山的山”,“三山”是同音的;另外“四是四,十是十”这段绕口令东北人是说不利落的;还如快板《十八愁绕口令》,马增芬七道辙韵的西河大鼓《花唱绕口令》,对于声母n、l不分,f、h不分以及说不了儿化韵的地区简直难以上青天。东北话读“肉”如“又”,读“人”如“银”,在没有和东北人交往的情况下,也是从姜昆和师胜杰以及杨振华、王志涛、陈连仲、宗成斌等人相声里听到的,八十年代东北相声队伍异常壮大,佳作很多。还有一个传统段子《山东二黄》至今流传,里面的胶东话就是“肉、油”不分,如“泥挤了又钱木挤了又钱(你给了油钱没给了肉钱)”让人知道东北话和山东话的渊源和联系。
传统相声《报菜名》中,有几道“酿菜”,如:“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蒸南瓜、酿倭瓜、炒丝瓜、酿冬瓜……”这些“酿菜”相声里都读“让”,不仅如此,新凤霞主演的评剧《花为媒》中一句:“蜂酿蜜蝶争香,玫瑰花儿正红啊”,以及《乾坤带》中:“金殿上皇父赐我金杯玉酿”,无论是“酿蜜”还指“酿”为酒,也同样读“让”。唐山有道名菜蒸白菜卷,厨师叫“酿白菜”,也说成“让”,北京顺义至今仍把“酿肠”读为“让肠”。“酿”本字为“釀”,《唐韵》《集韵》:“女亮切”,《韵会》:“汝亮切”,《正韵》“鱼向切”,音(米襄)。《说文》:“从酉襄声”。而“壤”则是日母,从土襄声,可见“酿”中古汉语为“娘母”,虽然是“襄声”,和“壤攘”同韵(攘从手襄声),但“釀”在古声母中既有娘母又有泥母,按照章太炎“娘日归泥”的学说,古有两音并不奇怪。
声旁带有“襄”的汉字,多为日母,即半齿音,卷舌闪音现代声母r,但也有多音。如“禳、穰”现代音读为ráng;“壤、攘、嚷”读为rǎng;“讓”读为ràng;“纕”读两音分别为rǎng和xiāng;“孃”读两音分别为ráng和niáng;“饟”读两音分别为xiǎng和náng;“驤”则只读xiāng。比如“孃”和“釀”二字有诸多相同之处,中古汉语都是孃母;孃小韵;三等字;开口呼;反切音也一致,分别为女良切、女亮切。只是一个阳韵平声(下字良),一个漾韵去声(下字亮),声调不同而已,现代读音都分别读声母r和n。
我们在听曲艺和戏曲中,经常听到所押的韵脚,也就是辙韵,如果像写诗词一样,出现出韵、凑韵、重韵、倒韵、哑韵、僻韵、挤韵、复韵,那是绝对不好听的,如果不明白《平水韵》《中原音韵》等介绍韵部的理论,那么一般就应该了解“十三道大辙”,这十三辙的名目是“发花、坡梭、乜斜、一七、姑苏、怀来、灰堆、遥条、由求、言前、人辰、江阳、中东”。如果大家记不住,可以用听故事的办法,如多听京韵大鼓《十三道辙》:“一七的佳人儿上了绣楼,乜斜二目她的泪交流;我思想起那人辰的儿夫出外去,他一到姑苏老不回头。昨儿个晚上那由求的公子捎来信,说儿夫,在江阳翻船顺水漂流;乜呆呆摘下了发花我是摔在地,怀来又把我的汗巾抽。把遥条的丝绦擎在手,拴在了言(檐)前暗点头;惨凄凄就把我那梭波(缩脖)入,眼望中东我可一命休。我单等那小人辰儿和小言前儿成人大,纸化灰堆在坟头。”
我们知道,唐山话有省略韵头、加韵头和互换韵头的习惯,如清《滦州志》“读滦曰兰”,另如“剧院”读为“记艳”(音),都丢了u,还如“不理会”读为“不缕户”(没注意的意思),lǐ换成了lǚ,现吃现做的“现”字,唐山话也是常读为xuàn(音炫),如“这炸糕刚出锅儿,现炸的”;道路泥泞,车轱辘陷到泥里了,也一样读xuàn,“炫(音)的忒深了得找车拽”。我以为只有唐山如此说,结果在评剧《金沙江畔》中,马泰唱的“高原风景极目望”一段,唱到“太平军入川陷罗网”,“陷”字也是xuàn音。其实和北京相声演员总是把“言语”说成“原以”是一个道理。唐山话有的将“军人”读为“金人”,“论”读为“吝”(吝个吝斤),“淋”读为“沦”(沦雨),结果在侯宝林的相声里发现北京也是这么说。另外京剧中“泪”(lèi)的上口读为luèi,也是加了韵头u,唐山却有时相反,比如丰润一带常把“会”(huèi,即huì)读为hèi。
相声《杠刀子》中出现了动词儿化:“先生先生,别睡咧,说好了吧,你的眼眉是留着是刮儿切(去)?”“哎哎我说大师傅,这眼眉动不得,”“动不得你早说呀,刮儿一个去咧!”动词儿化,这是唐山话的儿化特点,这在北方儿化音中是绝无仅有的。《杠刀子》倒口的是宝坻话,由此知道了宝坻话和唐山是同一方言小片——冀鲁官话区保唐片蓟遵小片,几乎就是唐山话。还有电影《小兵张嘎》中快板刘夸张嘎子:“上树赛过喵儿喵儿的小狸猫”,其中将“喵”读为niāor,唐山逗猫学猫都这么叫,这种声母m、n异读保唐片具有一致性。
在没有条件和外地人交往的情况下,很多方言都可以从相声中听到,“说学逗唱”是相声的基本功课,相声演员学方言是一绝,如《山东二黄》《山东斗法》《山东家信》《关公战秦琼》《拉洋片》中的胶东方言和山东话;《山西家信》《山西要账》《山西徒弟》中的山西话;《学四省》《怯洗澡》《找堂会》中“深武饶安”地区的方言;《不正之风》《要条件》《逗你玩》《钓鱼》《纠纷》《杂学唱》中的天津话;《普通话与方言》《北京话》中的北京话;《新风尚》《方言情歌》中的广东话;《一个推销员》《一阵风》中的唐山话;《王宝钏洗澡》中的定兴话;《戏剧与方言》中的上海话等等。
其实,相声等曲艺作品和戏曲艺术,里面的内容涵盖万千,对方言研究者甚至民俗学者的帮助是很大的。我发表的很多文章都受戏曲和曲艺艺术的影响,如反映民俗的《造厨》就受了相声《造厨》的启发;《腊月的货声》也受了《卖布头》《开粥厂》《改行》的启示;《秋后的蚂蚱》有相声《文章会》、天津大数子《蚂蚱蝻出殡》的影子;《理发馆里的唐山话》也以郭荣启的《杠刀子》作为方言依据;《饽饽的来历》也参考了相声《婚姻与迷信》、太平歌词《饽饽阵》(刘化民版),甚至引用了评剧《花为媒》阮妈的一句唱:“他拿着,棒子面的饽饽当做枣切糕”;《黏米面儿白糖馅儿》则直接用评剧《夺印》中“烂菜花”送元宵的一句唱词做了标题。另如《红事会》《白事会》》《怯讲究》《学四省》《夸住宅》《找堂会》《行酒令》《福寿全》《大上寿》以及“八大怯”系列都对掌握有关方言和民俗的知识有很大的帮助。
另外唐山话还有数目字省略声母和两音节词合音的情况,如“五个”(wǔ gè)就是“个”声母g脱落,然后韵母办唇音e古读为圆唇音o,“五个”则变为“五窝”(音)。侯宝林先生在相声《卖包子》中说周信芳先生改行卖包子,得到街坊的同情:“这个买仨那个买五窝(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评剧《向阳商店》中,两位妇女互相诉苦说生孩子多了影响了工作和生活,也说:“你才生了仨,我五窝(音)。”可见老北京方言也存在这个现象,其实这是北京官话和冀鲁官话的通病。
我创作的一些关于唐山方言的文章则是取材于相声中倒口活,如《相声中唐山话》,以及根据相声春典创作的《唐山方言词来自相声黑话》等文章,通俗易懂,比较接地气,都产生了一定影响。可以说,对戏曲和相声的喜爱于唐山方言的研究是大有裨益的,简直就是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