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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大学报·艺术版 2026年第1期封面
封面图片:梵净山

作者简介
苗沈超,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影视传播、翻译理论与实践、成人教育。
陈劲松,文学博士,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研究方向:古代戏曲与民俗、戏剧教育理论与实践。

摘要:“数智化”为传统戏曲电影的创新与转型提供了全新契机。本文以近十三年(2012—2025)中国戏曲电影的实践为研究对象,探讨数字技术在戏曲电影创作、表演、制作、传播等层面全流程的赋能机制及其对美学体系的重构作用。通过分析CGI、8K超高清技术、三维全景声、虚拟现实等技术的应用,揭示数智手段通过拓展戏曲电影的叙事空间、表演形态与视听语言,推动其从“舞台记录”向“电影化表达”的范式转变。研究表明,数智化浪潮下的中国戏曲电影正形成虚实相生、交互沉浸的新美学特征,其创新实践不仅为传统艺术的现代表达提供启示,也为全球语境下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传播贡献了中国经验。
关键词:中国戏曲电影;数智化;技术变革;美学重构

一、中国戏曲电影的数智化转型
契机与分期
数智时代的加速到来为电影文体的革命性创制带来了新的契机,而戏曲电影的创新发展离不开数智技术的推动。[1]120“数智化”是一种通过前沿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的深度融合赋能电影各维度突破的手段。近年来,中国戏曲电影的数智化发展呈现出从传统记录到技术融合,再到沉浸式交互的演进趋势,大致分为两个阶段:2012—2018年为戏曲电影数字化记录的初步探索阶段,此阶段虽然仍以舞台实录为主,但开始尝试立体影像拍摄、高清拍摄等技术,并适当应用虚拟合成技术,以提升画质表现力;同时,借助新媒体的崛起推出新的传播模式。我国首部水墨越剧电影《蝴蝶梦》(韦翔东、赵晓亮,2012)在上海上映,该片历时三年打造,采用数字虚拟合成技术,将戏曲艺术与水墨画相结合,不仅节约了成本,更是让越剧艺术重新焕发出新的艺术内涵和生命力。[2]而新版京剧电影《霸王别姬》(滕俊杰,2014)则是首部采用3D杜比全景声技术拍摄的戏曲电影,确实增强了戏曲表演的立体感,还获得了世界3D电影界最权威的奖项—“金·卢米埃尔”奖。到了2015年,由2005年安徽省黄梅戏剧院出品的黄梅戏《雷雨》(黄乔,2015)被改编为数字电影,其传播模式由传统的影院播放转为基于电视与互联网平台的广泛传播。[3]这类通过网络电视、短视频平台的传播方式确实更受现代年轻戏曲电影爱好者欢迎。总体来说,这一阶段的探索并未形成系统性技术融合模式。
2019年至今为戏曲电影数字化的飞速发展阶段。2019年,第32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粤剧电影《白蛇传·情》(张险峰,2021)的问世是数字特效与虚拟场景深度介入的起点。该版相比于1980年版的京剧电影《白蛇传》在技术和审美上均有较大提升,除了被誉为“国内首部4K全景声粤剧电影”外,在影片高潮“水漫金山”的场景中还运用了先进的数字特效技术,将“白蛇唤水”情节的磅礴气势和恢弘效果表现得淋漓尽致。[4]110该片影像数字技术的创新和突破—有多达90%的画面使用CGI技术—成功构建了“奇观化数字景观”,使戏曲电影呈现出电影化、商业化、类型化的趋势,是该类电影现代化转型的一个里程碑。故该片在2021年公映后,不仅刷新了戏曲电影2384万元的票房纪录。[5]16据统计,该片还深得30岁以下年轻观众的喜爱,为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与发展路径提供了有益的探索。[6]55随着《白蛇传·情》成为戏曲电影现象级作品,其他剧种也开始寻求电影表达的最佳方式。2020年由上海京剧院和一级导演滕俊杰携手合作的3D全景声京剧电影《贞观盛事》(滕俊杰,2021)不仅获得第3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奖”,还入选了国家重点文化工程“京剧电影工程”,并在日本、美国放映时引发热烈反响,在为戏曲电影插上“现代科学技术翅膀”的同时,使之成为国际上传播中华文化的重要载体。同样,由滕俊杰执导的戏曲电影《捉放曹》(滕俊杰,2021)成为首部8K全景声戏曲电影,虽然拍摄时间不到一个月,但后期剪辑制作却花了近两年时间,[7]这一反差再次证明了前沿高科技电影技术在当下戏曲电影的打造和传播中扮演着愈发重要的角色,其呈现的效果无疑是让人惊叹的—更宽的色域度、更鲜亮的透明度和丝丝入扣的清晰度,就连头发也根根分明。2025年,正逢中国电影诞生120周年,京剧电影《锁麟囊》(滕俊杰,2025)超高清8K版亮相上海国际电影节,从《定军山》的银幕初啼到《锁麟囊》的经典回响,从8分钟默片跃迁至8K超高清的技术迭代,京剧与电影彼此双向丰富,在视听共情中提升了传统与现代沉浸、融合的呈现范式。[8]

《白蛇传·情》

数智化时代下的戏曲电影应以创新为先导、科技为支撑、审美来托底,带给各地区、各年龄段的观众一种沉浸式的独特体验。戏曲电影人应以先进技术为抓手,以现代方式向传统经典致敬,在保持戏曲传统精髓的同时呈现层次更加丰富的艺术之美。下文以中国戏曲电影制作的“全流程”为锚点,说明数智化浪潮在技术层面的重构效应。

《白蛇传·情》

二、数智化与中国戏曲电影的
美学重构
戏曲电影是中国电影特有的类型之一,从艺术美学上来说,戏曲电影在保持中国艺术审美传统“高度概括性”的基础上,融合了电影“高度写实化”的表现技巧,这一“冲突下的融合”形成了其独特的精神美学、叙事美学、空间美学、视觉美学和声音美学。[9]而数智化带来的不仅是技术更新,还有在此基础上的“美学重构”。
(一)空间重构:数字建模对电影场景的虚实交融
戏曲电影作为传统戏曲艺术与现代影视技术的结合体,其空间表现长期以来受限于舞台的物理边界和戏曲的写意传统。而CGI(Computer-generated Imagery,计算机生成影像)等数字建模技术的引入,正在深刻重构戏曲电影的空间维度,使其从单一的平面舞台拓展至多维的虚拟世界。这种拓展不仅丰富了视觉表现力,还重新定义了戏曲电影的叙事逻辑与美学体系。
在现象级影片《白蛇传·情》中,和早年的越剧电影《蝴蝶梦》类似,整体场景也采用了水墨风格全虚拟合成技术,六百多幅宋代绘画风格的水墨丹青由团队精心打磨,[10]60-61从开篇一座简洁但极具诗意的江南小镇数字景观成就了影片美学上的留白(“钟情”),到白素贞遇酒幻化成为逼真的白蛇(“惊情”),到以水墨风格的昆仑山为背景的白素贞盗取仙草时与仙童的程式对打(“求情”),再到高潮水漫金山时将白素贞与法海的打斗放置在水墨流转的水幕中(“伤情”),每一折均通过数字建模不断放大“情”的因素,不仅极大渲染了“情”的纯粹性与自然性,更为整部影片带来动感与灵韵之美。[11]170-171道具细节方面,戏曲舞台上一般借助演员的水袖功来表现汹涌澎湃的水浪,而电影中则将CGI技术和水袖的秀曼表现形式相结合,浪花奔腾飞驰;兵器方面水化为剑、禅杖化墙,兼具以柔克刚的秀丽之美和大气磅礴的恢弘之美,虚实结合,形成别具一格的视觉冲击。[4]110如此,也与费穆先生提出的“导演应心存中国画的创作心情”是如出一辙的。[6]51
荣获2022年第3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等桂冠的沪剧电影《敦煌女儿》(滕俊杰,2023)是一部当代人物传记电影,讲述了以上海学者樊锦诗为代表的敦煌考古人,用一代又一代的坚守保护璀璨的敦煌莫高窟文明,让敦煌文化得以在世界舞台上传播的故事。整部电影均在用电影语言彰显和发扬戏曲审美的方式,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借助CGI技术,令壁画中的人物悉数“活化”,将其想象与心理空间予以视觉呈现。影片中,飞舞的乐伎、流转的云霞、齐聚的佛菩萨等动态壁画与雕塑屡次出现,既具象化地再现了莫高窟艺术世界的绚烂辉煌,也生动映照出主人公内心世界的丰饶与多彩,[12]而这些均是传统的戏曲舞台和电影布景无法实现的。适当而恰当地使用数字影像技术能够使写意表达更具诗意,例如,樊锦诗初到敦煌夜宿陋室,手电光中,她恍惚见千佛汇聚—佛陀含笑,飞天舞动,壁画幻化立体,令她顿感慰藉。CGI打破虚与实的界限,将“众圣千佛”的震撼景象活生生地展现给观众,观众和樊锦诗一起感受到敦煌的强大力量,从而为“万里敦煌道”赋予鲜活的、科技的光华。[13]


樊锦诗与敦煌研究院工作人员
尚长荣三部曲之一的《曹操与杨修》(滕俊杰,2018)在开场赤壁之战和草船借箭的恢弘场景中,用动画技术还原出驶向银幕的战船、迎面而来的箭、燃烧的“曹”字军旗以及夜幕和火海,将《三国演义》一书中的文字描述和戏曲中的程式化表演活生生地展现在观众面前,视觉冲击形成了一种磅礴之美。此外,巧妙而自然的虚实结合也是该片的一大亮点。片中“林径”和“风雪”场景,采用电脑动态绘景与现实物象合成技术,构建出生活化、民族化的视觉空间,富有“亦虚亦实”和“虚实合一”的空间美学之感。[14]52
(二)视听革命:3D/8K/全景声技术对戏曲细节的放大呈现
3D影像技术、8K超高清分辨率、三维全景声(如Dolby Atmos)技术的成熟,正在推动戏曲电影进入视听表现的新纪元。这种技术革命不仅重构了戏曲电影的影像质感与声音空间,更深层次地影响了其美学表达与文化传播模式。从“视”的角度来讲,高清技术将电影画面的表现力推向极致。演员的每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都纤毫毕现,使观众产生身临其境的沉浸感;精心设计的舞台布景与灯光效果相得益彰,让观众在真实与梦幻交织的画面中感受独特的诗意表达。而在银屏上,演员、道具、背景等诸多“视”的细节被放大了好几倍,如果声音的细节没有等比例放大,那势必会造成美中不足。故从“听”的角度来讲,采用杜比全景声的戏曲电影增强了戏曲演唱的听感品质,可以精确地控制声音位移,使得影片声音能够产生更好的“包围感”,让观众获得更高质量的“听觉”享受。[15]75
例如,在京剧电影《霸王别姬》中,环绕声技术营造出了沉浸式的审美体验,不仅打造出“悲歌别姬”“夜深沉”“哭相思”等名场面,甚至还用近20分钟的影像完整地呈现出虞姬舞剑的表演,将女主角柔中带悲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14]52在3D技术的赋能下,虞姬舞剑动作与前后景之间还自然构建了纵深关系,形成了立体而逼真的画面空间,增强了舞台空间的透视感,达到了“虚实层叠”的效果。[11]172而在《白蛇传·情》的戏曲伴奏音乐上,不同于1980版全部采用民族传统乐器的录制,新版作品将数字声音技术与中国古典音乐深度融合,在音效创编中广泛运用全景声技术,有机融入了古琴、柳琴、唢呐、二胡等传统乐器的音色与韵律,空灵悠长的旋律生动呈现了角色的情绪变化。[1]124尤其在高潮时还借助数字混音前沿技术,审慎融合少量契合剧情气质、受众审美的现代西洋音乐元素,为年轻受众搭建感知戏曲魅力的便捷桥梁。总的来说,当前戏曲电影创作在技术层面实现了多重突破:3D技术延伸了舞台的时空边界,8K高清技术赋予画面以高度真实的质感,全景声技术则进一步强化了氛围渲染。这些技术手段共同拓展了戏曲电影的叙事维度,为观众带来更为震撼且沉浸的观影体验。


京剧电影《霸王别姬》
(三)VR与AR技术:增强互动性与沉浸感,重塑戏曲观赏模式
首先,两种技术最鲜明的特点和区别在于:VR是“虚拟现实”的英文缩写,即创造一个完全虚拟的环境,用户无法看到现实世界的物体和环境,一般需要通过佩戴VR头盔或眼镜方可实现;AR是“增强现实”的英文缩写,即在现实世界中叠加虚拟内容,用户可以看到现实世界和虚拟内容的结合,一般需要通过手机、平板电脑或AR眼镜等设备方可实现。借助上述两种技术,观众可360°沉浸式体验戏曲电影的舞台,自由切换视角近距离地观赏演员的唱念做打,触手可及并随时切换逼真的建模场景,甚至通过手势互动参与剧情,彻底打破传统观演界限,让古老戏曲在虚拟现实中焕发新生,实现从“旁观者”到“参与者”的观赏革命。
以VR技术为例,在京剧电影《穆桂英挂帅》(夏钢,2016)的VR体验版中,以3D技术呈现的考究的古代建筑风格、自然景观、礼仪规制等,大到山林景观、宫殿布局、军队阵仗,小到酒器样式、服饰纹理、蝉鸣鸟叫,均有据可依,在虚拟影像里真实复现历史截面,观众戴上眼镜后可以迅速“穿越”至电影中,身临其境地体验一把做戏曲演员的快感,不仅可以在虚拟教练的指导下手握武器模仿经典武打招式参与过招,还能跟随虚拟角色学唱经典唱段并得到系统的评价和建议,如此种种不仅满足了观众对戏曲文化的好奇与探寻,更以其生动的现代表达,将历史底蕴深度契入当代人的记忆,从而完成了传统与现代的衔接。[16]139又例如,在2025年的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未来影院”单元展映环节,观众在影院里佩戴Quest3设备欣赏沉浸式VR作品《蛇形挽歌》(吴贰,2025)。该片以明代剧作家汤显祖的《牡丹亭》为蓝本,将VR360°水傀儡动画、VR180°实拍与混合现实表演融合,首创“双路径”叙事结构—即观众可从柳梦梅或杜丽娘的视角进入梦境,最终殊途同归,共创结构闭环。该片既融汇了东西方美学精髓,也重塑了观众感知戏曲经典的方式。[17]


京剧电影《穆桂英挂帅》
AR运用方面,在黄梅戏电影《天仙配》中,结合AR技术,观众扫描海报上的二维码即可召唤虚拟演员表演,全方位自由观赏经典唱段,并获取剧情与文化解析。社交互动层面,观众还能与虚拟演员拍照分享、参与线上评选活动、赢取电影票和周边等奖品。不得不说这一方式增强了戏曲电影的互动性与传播力,让戏曲文化更贴近生活。[16]139
总之,互动叙事打破了电影的单向输出模式,让观众真正参与到故事中,达成了电影审美中的“在场交互”。这种审美体验让观众不再是“沉默的个体”,弥补了“缺席的遗憾”,得以不断贴近电影故事的意义内核。[15]76

三、数智技术对中国戏曲电影的
全流程参与
戏曲艺术与电影艺术虽然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具有“虚”与“实”的差异,但这并不构成对立,尤其在AI的浪潮下,戏曲表演艺术具有的虚拟性和程式化的特点,与亦真亦假、充满想象的数智赋能产品有异曲同工之妙。换而言之,数智技术对戏曲故事情境的拟真化呈现,实质上是将“想象”转化为“可感知现实”的过程—它既具备现实感,为观众营造出身临其境的真实体验;同时又明确属于数字虚拟的创作,通过对情境细节的逼真重构,引导观众沉浸其中。
秉持滕俊杰导演“尊古不泥古、创新不失宗”的创作理念,笔者认为在如下流程节点上需积极引入数智技术。其一,一些内容戏曲电影创作者和导演原本无法在剧本和银幕上实现。其二,能够在烘托主题、推动重要情节发展、彰显人物性格与情感等方面有效助力,并产生戏剧性的视听效果。其三,为了吸引更年轻的观众群体而进行多渠道的传播。

滕俊杰
首先是AI剧本生成,特点是叙事结构优化与年轻化表达。创作者不仅为了保持故事的完整性主动使用数字技术,而是还会借助数字技术拓展超乎设想的故事情节。或者说,数字技术并不仅仅作为某种“媒介”参与到戏曲电影创作实践,而是以某种复杂而创新的美学观念直接影响了戏曲电影的创作实践。[11]174在内容创作上,AIGC剧本分析与创作系统会高效助力编剧分析戏曲电影的剧本结构、角色弧线、市场数据等,协助他们挖掘更多具有深度和内涵的题材,作为“合作伙伴”引导他们在传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以满足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虽然在戏曲电影领域尚没有相关的研究或实践案例,但早在2022年戛纳电影节,获奖短片《乌鸦》(The Crow)便是由一位计算机艺术家和AI模型“CLIP”共同创作并制作完成的。目前在电影领域编剧使用AI工具进行剧本辅助创作已不是业内的新鲜事,AI创作仍需要人类编剧进行情感润色和逻辑校验,但已能独立完成基础剧本架构。未来这种协作模式也必将助力戏曲电影的制作流程。
其次,表演的数字化,这里也交织了数字替身技术与经典传承的困境。理论上来说,通过高精度动作捕捉与AI建模,数字替身可完整复现戏曲大师的唱念做打,减轻高龄演员工作负担的同时,还能抢救性地采集濒危失传剧目及其关键技艺数据,解决“人亡艺绝”的困境,为传统戏剧高水平传承提供人机协同的解决方案,让戏曲电影真正成为“活态博物馆”。相较于其他电影中的虚拟角色,戏曲电影中的数字人往往承载着更为丰富的隐喻与象征内涵。因其叙事语言中融合了特定的历史元素与民族文化符号,它们不仅成为故事的一部分,更作为尊重与传承传统价值的艺术象征而存在。最有潜力运用于未来戏曲电影中的案例莫过于国内首个可交互表演的“数字梅兰芳”京剧大师复现项目。该项目由中央戏剧学院教授、传统戏剧数字化高精尖研究中心主任宋震领衔,联合北京理工大学、数字栩生等高校和企业共同发起。“数字梅兰芳”以26—30岁时的梅兰芳先生为原型,通过高逼真实时数字人技术进行复现,并形成在面容、体态、语音语调,着装、道具、一颦一笑等各方面都接近真人的“梅兰芳孪生数字人”,以创意微视频的形式通过手机向观众再现京剧大师风采。呈现效果上,“数字人梅兰芳”融合了东方美学中的含蓄、内敛、暗示与留白等特质,这一以“人学”为核心理念的数字戏剧实践在创新中坚守了戏剧艺术“真”与“情”的本质规律。[18]未来数字人可通过实时响应观众与专业学习者的选择和反馈,动态调整故事走向与表现形式,从而营造出高度定制化的叙事环境。这种设计使叙事不再是一种单向输出,而成为一种具有双向互动特性的动态体验。[19]
再次,在创制层面,智能场景生成更加多元,实时渲染引擎的应用革新也正影响戏曲电影的制作。在戏曲电影的场景生成方面,当下主流仍然是基于传统绿幕抠像特效合成来制作,在影像空间整体呈现上仍然存在较大的探索空间。而AI生成场景可提升戏曲电影制作的高效性与真实性,即实时渲染引擎逐步取代传统绿幕,上亿像素的巨大LED屏显示的高真实感数字图像跟随摄影机运动实时变化,令演员在摄影棚内有身临其境之感,实现演员与虚拟环境的实时互动,减少后期合成时间,光线反射也更加真实,呈现“人在画中游”的影像效果。[10]61举例来说,滕俊杰导演的又一力作3D全景声京剧电影《萧何月下追韩信》(滕俊杰,2015)内景写实、外景虚拟,室外景色由高亮度数字投影投射在环形幕布上构成,尤其在萧何的“追”与韩信的“跑”这一高潮中,动态的背景与演员一连串气派高难度的标志性动作融合,将情节的急迫感、动感之美传递给了观众。[6]54

在戏曲电影的细节打磨中,超高清镜头聚焦于影像清晰度、细腻度层面的进阶提升。例如在服饰、脸妆层面,8K超高清镜头细致刻画出演员服饰上每道丝线的纹理与刺绣花纹的精密工艺,从眼角的细微纹路到唇色由深至浅的层次过渡,均在画面中得到完整而精准的呈现。这不仅在视觉审美层面实现了质的飞跃,更从文化传承的维度凸显出其重要价值,为戏曲艺术的保存、教学与学术研究构建了无可替代的高清影像资料库。[16]137又比如,在表演技艺层面,得益于8K技术,演员表演技艺的微观细节—如复杂的手部指法变换、流转的眼神,乃至耍翎子、甩水袖等技巧性程式化动作的高速轨迹—都被清晰、流畅、无拖影地完整记录,举手投足间的神韵尽显。即使进行慢放或回放,画面细节依然高度连贯。这种超高清呈现不仅给予影迷反复品鉴与回味的无限可能,更是为戏曲教学、动作拆解分析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使从业者和研究者能够深入剖析每个细微动作所承载的情感表达、技艺功力和文化底蕴,从而在微观层面精准夯实戏曲艺术的传承基础,确保其精髓得以顺畅、整全地表达出来。
最后,传播层面。AI算法对戏曲电影文化遗产的活化变得更低成本、更高效率。相比于人工修复的流程繁杂琐碎,AI技术能为经典戏曲电影修复注入新活力,通过深度学习算法,视觉上可智能修复老胶片划痕、噪点,实现智能上色与动作补帧,让经典剧目以高清形态重生;语音还原技术能修补破损音频,重现原声韵味。这种数智化修复保存了文化记忆,使戏曲电影从档案库走向流媒体平台,实现了文化遗产的创造性转化与活态传承。以20世纪50年代的戏曲片《天仙配》(石挥,1955)为例,该片通过智能算法还原模糊画面,重现人物面部细节,甚至精细到发丝和睫毛。修复后的高清版本让观众得以一睹名角真容,感受原汁原味的表演。该影片属于“中国戏曲文化数字焕新行动”首批修复的近50部剧目之一,在“修旧如旧”的理念下,提升清晰度的同时保留年代色调与音质,让经典焕发新生。[20]虽然AI技术的加入大大解放了人力,修复师可以有更多时间进行艺术思考,是电影修复工作中的重要辅助,然而AI修复也会发生一些计算错误,比如原本非连续的片毛、划道等问题,软件没能用正确信息覆盖有问题的地方,反而在正确的画面上填充了错误信息,会极大增加后续手动修复的难度。这就需要高素质人才既熟知传统修复的基础原理,又拥有对技术迭代更新的敏感度和实践积累,以及提高自身的美学修养,如对胶片颗粒美感的认知。[21]

《天仙配》
此外,与戏曲相关的衍生数字文创也在溯源寻根与追求创新之中寻找平衡。对于戏曲电影的数字衍生产品,笔者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应还原其本真之美。创作团队首先需踏访民间、剧团及学术机构,系统梳理经典剧目中服饰图案的文化渊源,追溯其在历史文献与民俗传说中的根源;继而借助数字绣样技术,生动重现传统服饰之美。在此基础上,结合深厚的文化内涵,适时开发衍生文创产品,使戏曲文化从舞台银幕融入日常生活。[16]138例如,中国艺术科技研究所开发的文化和旅游部重点实验室资助项目“适配真人的中国传统戏曲仿真表演系统”,该系统采用“影游结合”的技术模式,以数字虚拟人复现中国传统戏曲表演(此处的虚拟创作角色不同于上文提到的真人数字替身,并不具有实际的物理形体与现实身份,而是完全由计算机程序生成的数字人)。体验者可以借助穿戴VR设备,以“我即演员”的身份交换与“具身认知”的方式亲身经历戏剧空间,模仿戏曲演员的表演,通过虚拟换装、表情、动作等表达方式和虚拟戏曲人进行互动,在虚拟世界里尽情实现艺术的自我表达,实现“身心合一”的深层观演体验。[15]77这种“活态传承”的数字文创在今时今日有着极其深刻的现实意义。( 图 1)

融媒体时代,戏曲电影艺术表现力的提升与表达手段的丰富,不仅依赖于银幕影像等单一媒介的传播效果,更需要在影院之外,打通线上与线下多渠道,与观众构建深度沉浸的互动关系。[22]在传统电影传播模式下,观众对影片内容的讨论与评价多发生于观影之后。而在流媒体平台观看戏曲电影时,观众可借助弹幕实现实时互动。在这种网络社交情境中,弹幕使屏幕前的观众得以“被看见”—不仅与演员同处一个可见的场域,也促进了观众之间、观众与演员之间的交流。由此,弹幕无形中构筑起一个虚拟社区,激发参与热情,进而推动网络“国潮”文化的兴起。[15]77另一渠道则是戏曲短视频的兴起,它的奇观化并非追求视觉的绚丽,而是强调内容拼贴和表达的猎奇与流量化。例如新国风·环境式越剧电影《新龙门客栈》(陈佳玮、吴郗琛,2024)除了在抖音平台的首次直播引发剧迷的高观看量和高点赞量而成为爆款之外,片中青年演员的“转圈圈”短视频在多个媒介平台转发,不仅使其成为大众新偶像,还使线下观影变得一票难求,线上付费观看销量也节节攀升。相关短视频并没有从影像的角度对戏曲电影本身的情节过多表达,而是试图通过对拍摄花絮等一系列的直接性记录,来让特写化的影像表达突出越剧表演青春、唯美的特点。[10]65最后,跨领域合作和产业链精准布局也将为戏曲电影的后续发展注入动能。更广阔的舞台包括但不仅限于国际影展、学校、公共机构(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等),以促进国际艺术交流与文化教育的深度融合。例如,在文化教育领域,中小学研学课程可以结合上文提及的《蛇形挽歌》(改编自《牡丹亭》)的文化内涵与VR技术原理,为青少年提供创新性的学习体验。[17]随着戏曲电影正朝着普及化、年轻化的传播路径发展,超高清视听产业集聚区将展示更多融合传统文化与现代技术的戏曲电影精品。原本就熟悉国粹的观众可享受戏曲与电影的双重美学;对于不太了解戏曲艺术的观众则可通过直观的视听体验走近国粹,获得艺术享受。


越剧电影《新龙门客栈》

四、中国戏曲电影数智化的
时代挑战
(一)技术应用瓶颈首先是数据匮乏,即影像修复和数字替身的算法困境。现存戏曲影像资源分散且数字化程度不足,许多珍贵胶片因年代久远出现褪色、划痕等问题,亟需AI修复技术介入。然而,AI修复算法需依赖海量的、高质量的训练数据,戏曲表演独特的程式化动作、脸谱妆容和服饰细节缺乏标准化标注数据集,导致AI模型难以精准还原艺术原貌。此外,数字替身技术需捕捉演员的微表情和身段韵律,但现有动作捕捉数据库难以覆盖演员的独特韵律,导致AI生成的部分数字角色缺乏神韵,易产生比例失调或动态失真。加之一些服装配饰的制作并没有标准的书面记载,民间手艺的传承靠的是口耳相传、熟能生巧,这一普遍特征也使针对复杂结构和表面细节的数字化建模难度进一步加深。[23]解决这一困境需组建一支跨学科的专业团队深入民间溯源,搭建专业戏曲元素数据库(即数字资产),攻关表演全数据采集的同时开发适配戏曲美学的专用算法,方能实现艺术真实性与技术精确性的平衡。
其次是成本悖论,即窄众艺术与高技术投入的矛盾。戏曲电影作为窄众艺术,其市场回报有限,但高质量制作却需依赖高昂的技术投入。具体来说,戏曲电影的核心观众群体较小,票房天花板较低,难以支撑8K超高清拍摄、虚拟制片或CGI特效等高成本制作。例如,传统戏曲的程式化表演需结合动态捕捉和AI渲染技术才能实现数字替身,但开发成本远超普通电影。然而正是因为其受众面小,所以要通过技术赋能的前沿方式打开年轻观众的市场;而一旦获得大批年轻观众的喜爱和支持,那么票房所产生的收益将反过来促进戏曲电影人对AI技术的研究与运用,形成良性循环。倘若降低技术标准,将难以吸引年轻观众,陷入“低投入—低质量—低关注”的恶性循环。戏曲电影往往承担文化传承的重要使命,故需探索“政府扶持+校企研发”的合作模式,实现可持续、国际化的发展。
(二)文化转译焦虑
伴随数字技术的大量引入,戏曲电影创作面临过度追求写实的倾向。例如,借助高精度建模技术还原古代建筑、战争场景或自然风光作为舞台背景,虽在视觉上给予观众强烈的冲击,却可能削弱戏曲艺术本身朴素空灵的写意风格,令传统美学意境大为减损。[16]138而真正的平衡之道在于融合策略,即适度保持传统戏曲的程式化意象,同时巧妙地应用数字化手段拓展电影场景的深度。典型的一个案例便是京剧电影《霸王别姬》,开篇以3D立体战场场景(金戈铁马、营帐林立,烟尘滚滚)震撼观众,但回到营帐内则保留戏曲核心道具的简洁(传统桌椅),仅用3D景深虚化兵器背景烘托氛围,镜头仍聚焦项羽表演,虚化周围凸显主角,达到“平衡写实与写意,展现京剧精髓”的效果。戏曲电影首先要忠实于演员的表演、唱腔、对白、身段等功法,尊重民族审美习惯,这些均是在创新发展中不可遗忘的根本。数智技术的赋能等一切探索创新举措需在这一“坚守”下进行,方能彰显戏曲电影不同于其他类型电影的独特之美。[5]19
值得注意的是,在艺术史的演进过程中,受欢迎的新技术在普及初期一般都会带来艺术性的“降低”,这在电影史中表现得尤为明显。[24]数智技术与戏曲电影的“强行”结合,有时会忽略了戏曲本身的艺术魅力和文化内涵,尤其当数字背景与演员的动态表演不相协调时,会弱化意境的美感。如《大闹天宫》(程篆,2020)中蓝天白云等外景虽是采用数字布景投射而成,但其形成的白云却静止不动,不能与演员的程式表演相配合,过于呆板而缺乏灵动之美。[11]170这不禁引起我们的思考:数智技术无处不在的应用,究竟是拉近了这一文化瑰宝与观众的距离,还是让二者疏离了?很多时候,由于数字特效所构建的意象空间未能深化至精神层面的表达,反而强化了观众的疏离感受,削弱了情感共鸣的程度。[10]60因此,技术与艺术的融合共生,不仅需要技术主动向艺术的境界趋近,也有赖于公众审美情趣的同步提升与转变。

《大闹天宫》(程篆,2020)
(三)伦理风险防控
戏曲电影应始终秉持和遵循中国传统以社会伦理为核心的价值取向,关注舞台角色的本真扮相与内心情感。数智技术是主观化了的表达方式,不能只追求绚丽的技术手段与浮夸的场景设计,为了AI而AI。例如能用真人演员就不用数字替身,因为有时过于逼真的虚拟角色可能引发“恐怖谷效应”,影响观众的接受度。此外,数字替身的版权归属也是不能忽视的问题,以上述提到的“数字人梅兰芳”为例,一个能说会道、栩栩如生、真正实现千人千面的数字人背后是大量专利技术的支撑。笔者认为应形成“政—校—企”三位一体的合作模式:政府作为指挥棒制定AI领域专利技术行业标准和保护政策;高校作为研发主力军积极参与专利发明,企业作为创新主体为专利进行技术加码防止篡改或盗用,以实现数字版权全生命周期透明化管理。最后,戏曲电影人的思维究竟是被AI解放还是禁锢,其创作或改编而来的剧本质量是雅是俗、内容是否触碰道德底线也是不可回避的话题。解决之道在于戏曲工作者需通过专业培训等知识更新的方式,学习戏曲电影中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对使用各类AI技术的影片内容也要进行复查,把关好传播内容,加强信息安全与版权意识,推动中国戏曲文化走向世界舞台,以彰显中国传统叙事艺术的魅力。
结 · 语
技术理性与艺术灵光的共生之道
当下由技术迭代驱动的影像空间深度探索的趋势愈发明显,而戏曲电影人的创作核心,不应纠结于戏曲与电影孰主孰从的争论,也不必囿于程式化与生活化的二元对立,而应始终秉持以电影化手段重塑舞台艺术的本体追求,在虚实相映的影像空间中构建独具特色的电影美学体系。要明确的是,数字技术为戏曲电影的内容构建与表现形式注入了新的活力,它不仅未削弱戏曲艺术固有的程式化、虚拟化及写意性特征,更调和了戏曲本位与电影本位之间长期存在的张力,从而催生出一种融合共生的美学新向度。在数智化浪潮的大背景下,在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播高度重视的政策下,未来的戏曲电影将以CGI、8K超高清技术、三维全景声、虚拟现实技术为抓手,在创作层面、制作层面、传播层面对戏曲电影进行全流程重构,拓展戏曲的表演空间与叙事维度,形成兼具传统韵味与现代审美的艺术新范式。
部分参考文献(向上滑动阅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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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马潇婧.空间重构、情感沉浸、重返舞台—新世纪以来戏曲电影创作的三重思考[J].电影文学,2025(8).

影视艺术(主持人:龚艳)
具身化的影像建构与情动共同体的生成——以电影《下一个台风》为例
数智化浪潮下中国戏曲电影的技术变革与美学重构(2012—2025)
/ 苗沈超,陈劲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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