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越剧迎来双甲子的重要节点。从浙江嵊州东王村稻桶门板搭起的乡野戏台,到风靡全国、享誉海外的“中国第二大剧种”;从田间地头的“落地唱书”,到圈粉无数的“青春戏曲”,越剧的百廿年历程,不仅是一部江南艺术的成长史,更是中国传统戏曲在时代浪潮中守正创新、破局新生的缩影。站在新起点回望,越剧的发展给出了传统艺术的生存答案:唯有以守正创新为内核,以“时代在场者”为姿态,扎根本土、贴近人民,才能让古老艺术穿越时空,成为当代生活与世界舞台的鲜活表达,让传统戏曲永葆“在场”的价值与“青春”的活力。
传统戏曲的生命力,从来根植于文化根脉与民间土壤,越剧的百年长青,正是这一真理的最佳印证,而守正扎根本体,正是越剧成为时代“在场者”的立身之本。1906年,四位唱书艺人以稻桶为台、门板为幕,在香火堂前唱响《双金花》,一声越音便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民间的温度诞生;1923年女子越剧班社的诞生,重塑了“柔婉细腻”的审美特质,赋予越剧独有的艺术标识;“小歌班,吊脚板,男人看了懒出畈,女人看了懒烧饭,自格小囡忘记还”的民谣,道尽了它与百姓的天然联结;1925年,上海《申报》广告中首次出现“越剧”这一名称;上世纪四十年代扎根上海的革新,让《梁山伯与祝英台》《祥林嫂》成为经典,推动越剧从地方小调跻身全国五大剧种;改革开放后流派名家辈出,影视化传播、全国巡演让江南雅韵走向五湖四海。120年来,越剧从未脱离江南文脉的滋养,以柔美婉转的唱腔、聚焦女性与情感的叙事、细腻传神的程式表演,成为中华戏曲中极具辨识度的存在。它没有京剧的雄浑、昆曲的典雅,却以独有的“柔”与“情”,打动了一代又一代观众。这份扎根本土、坚守本体、贴近人民的文化基因,是越剧穿越百年而不衰的根本,更是所有传统戏曲发展的核心:传统艺术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守住根脉方能谈生长,留住灵魂方能谈创新,唯有守住自身的文化特质,才能真正扎根时代、站稳脚跟。
越剧《我的大观园》
新时代的传统戏曲曾面临受众断层、审美脱节、产业单一的共同困境,“观众老龄化”成为众多剧种的发展难题,而越剧以“守正不守旧,创新不丢根”的探索,打破圈层壁垒,让7成观众成为20-40岁的年轻人,让百年越音唱出青春腔调,这正是越剧以创新实现“时代在场”的生动实践,让传统与时代同频、与年轻观众双向奔赴。经典的当代转译,是越剧贴近年轻观众的核心桥梁。浙江小百花越剧院的《我的大观园》,以贾宝玉的全新视角解读《红楼梦》,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全女班,既守住了越剧流派的声韵之美,又以青春化的表演、沉浸式的叙事,让年轻观众在经典中看到自己的情感与思考,85%的年轻观众用票房证明,传统艺术从不是与时代脱节的“老古董”,只要用当代审美语言搭建桥梁,经典就能跨越代际。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打破镜框式舞台,让武侠题材与越剧韵味碰撞出别样火花,10亿短视频流量让无数年轻人第一次为越剧着迷,这份喜爱的背后,是传统戏曲之美与当代潮流的天然契合,是越剧用创新表达让传统艺术真正“活”在当下。
越剧《新龙门客栈》
科技的赋能,让越剧打破传播边界,以更鲜活的形式实现“时代在场”,让百年越剧走出江南、走向世界,为传统戏曲的传播开辟了全新路径。数字时代,戏曲的传播早已超越剧场的围墙,而数字化从不是对传统的颠覆,而是为守正插上翅膀,让越剧的东方美学被更多人看见。浙江卫视连续四年打造的越剧春节晚会,融合AI虚拟主持人、3D全息技术,配上多语种字幕,向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传递中华越韵之美,全网话题触达量近70亿,YouTube直播观看量超500万,海外观众占比达30%,让江南越音成为世界读懂中国传统美学的窗口;短视频平台上,越剧演员的片段二创、沉浸式直播,让碎片化的戏曲内容触达更广泛的受众,让哪怕从未走进剧场的人,也能感受到越剧的唱腔之美、身段之韵。科技的加持,让越剧的“在场”不再受空间与形式的限制,让传统艺术在数字时代拥有了更广阔的舞台。
跨界的融合,让越剧从单一的舞台艺术成为融入生活的文化IP,让越剧的“时代在场”渗透到当代生活的方方面面,构建起传统戏曲的全产业链发展生态。嵊州越剧小镇以“戏曲+文旅”的模式,让越剧成为可驻足、可打卡、可消费的文化体验,让观众从“看戏曲”变成“体验戏曲”,让传统艺术真正融入生活场景;《梁祝》《红楼梦》等经典走出国门,通过适配化改编、文化前置介绍,让海外观众读懂东方的浪漫与深情,让越剧成为中华文化出海的重要载体;越剧与动漫、音乐、综艺的跨界合作,让青年演员弹着吉他唱越歌,让传统唱腔与现代流行碰撞出全新火花,让越剧的表达形式更贴合当代人的审美习惯。如今,260个 “爱越小站”遍布全球,民营剧团年均演出超3万场,“嵊州村越”赛事全网曝光量超33亿,越剧早已不再是局限于舞台的表演艺术,而是融入文旅、影视、文创的文化符号,成为当代生活中一抹温润的文化亮色,这份融入,正是越剧作为时代“在场者”的最佳体现。
越剧的青春密码,藏在“传承”与“创新”的辩证统一中,这也是其为传统戏曲现代化发展提供的核心启示,而这份辩证统一,正是越剧始终保持“时代在场”的核心逻辑。守正,是坚守艺术本体与精神内核,正如茅威涛所言,方言、女子主体、写意风格等东方美学精髓,是越剧的核心竞争力。守正从不是墨守成规,而是守住唱念做打的程式、守住经典剧目中的仁义礼智信、守住独属于剧种的文化特质,一旦脱离本体,盲目迎合市场、过度追求形式创新,传统戏曲便会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更无从谈起“时代在场”。创新,是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从不是颠覆传统,而是用当代的形式、语言、技术,让传统与时代同频。95后编剧孙钰熙说,“在尹派经典风格中融入新元素,让新观众好听、老观众接受”,这正是创新的核心,让传统艺术找到当代的表达语言,让古老的戏韵讲述当代人的故事,让传统艺术始终扎根时代现实。而共生,是“守正+创新”落地后的生态结果,构建多元包容的发展生态,让戏曲与时代共生、与观众共生、与其他艺术共生,从“校团一体”的人才培养模式,到“戏曲+文旅”的产业融合,从国有院团的专业引领,到民营剧团的基层扎根,唯有形成全方位的支持体系,传统戏曲才能在时代浪潮中站稳脚跟,始终保持“在场”的活力。
站在120周年的新起点,越剧的青春之路仍有考验待解,而这些问题,也是所有传统戏曲现代化转型中必须直面的共同课题,更警示着我们:传统戏曲的“时代在场”,从来不是简单的形式创新,而是一场需要脚踏实地、兼顾艺术与市场、兼顾传承与发展的系统性变革。体制机制的瓶颈、人才培养的困境依然存在,青年演员“被看见、被鼓励”的诉求与平台供给不足的矛盾尚未完全化解,让不少年轻人才的光芒难以绽放;部分民营剧团虽演出繁忙,却在艺术打磨与创新上缺乏足够支撑,难以推出兼具艺术价值与市场价值的作品;流量红利带来的“饭圈化”风险,可能让观众关注点从艺术本体转向演员个人,稀释戏曲的美学内核,让越剧的创新偏离守正的核心;一些创新剧目“为参赛而生、首演即封存”,脱离市场与观众的创作,难以形成可持续的艺术生命力,让传统戏曲“在场”沦为表面形式。这些问题的核心,都是偏离了“守正创新、贴近人民”的根本,而传统戏曲的现代化,唯有规避这些误区,才能让“时代在场”成为真正的长久价值。
越剧《钱塘里》
百廿弦歌不辍,越韵薪火相传。120岁的越剧,相较于六百年昆曲、四百年秦腔,仍是充满朝气的年轻剧种,它从田埂戏台走向世界舞台的历程,证明了一个永恒的真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来都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与适应性,只要坚守初心不丢根、拥抱时代不盲从,就能不断吸收时代养分、回应时代需求,始终焕发生机与活力,始终以“在场者”的姿态书写时代篇章。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为陈丽君的水袖身段着迷,为《钱塘里》的城市温情动容,在短视频里点赞越韵片段,也愿走进剧场感受唱念做打的深厚底蕴,我们便知道,这份喜爱的背后,是越剧的东方美学与当代观众的情感共鸣,是传统文化的民族认同与当代审美的同频共振。传统艺术的青春,永远藏在守正创新的探索中,藏在与观众的共情中,藏在对文化根脉的坚守中,这是越剧百廿年发展的核心答案,也是传统戏曲永葆“在场”与“青春”的根本路径。
越剧的故事,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一个缩影。在文化强国建设的征程中,不仅是越剧,所有的传统戏曲、所有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都需要以扎根本体的坚守、拥抱时代的勇气、勇于创新的魄力,在守正中发展,在创新中前行。唯有始终做时代的“在场者”,扎根本土、贴近人民,守正不丢根、创新不盲从,才能让千年戏韵穿越时空,让传统文化焕发青春,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世界舞台上永远唱响时代新声。这是越剧百廿年的答卷,也是我们对传统文化传承发展的永恒期许。
(作者系文艺评论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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