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致敬兵团:那片土地教会我的事
2017年,我作为援疆教师,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十三师红星高级中学(现新星市)支教。在此之前,新疆于我,是课本上的地理名词,是诗词里的苍茫远方。而这一年,它成了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新疆的风土人情,是从抵达的那一刻开始,一点点浸入骨髓的。戈壁的无垠、天山的巍峨、绿洲的静谧,构成这片土地的底色。而在这种苍茫之中,却处处透着生机——巴扎上维吾尔族商贩的叫卖声,烤包子的焦香混着孜然的浓烈;巴里坤草原上,哈萨克牧人骑马扬鞭,羊群如云朵般缓缓移动;节庆时分,各民族同胞聚在一起,手鼓与冬不拉奏出欢快的旋律,舞步飞扬,笑容真挚。这片土地的辽阔,包容了多样的文化,也孕育了质朴而热烈的民风。
但真正让我震撼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兵团人。
支教的校园里,同事中有兵团的第二代、第三代。他们的祖辈,曾是这片荒原上最早的拓荒者。上世纪五十年代,军垦战士挺进戈壁,住地窝子、喝涝坝水,用坎土曼一镐一镐开垦出万亩良田。他们“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把荒漠变成家园,把屯垦戍边刻进血脉。课堂上,我教孩子们书本知识;课堂外,是他们在教我——教我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奉献,什么是对一片土地最深沉的爱。
在兵团的那些日子,我常常站在校园里,望向远处的天山。雪峰静默,一如那些沉默的兵团人。他们不说苦,不叫累,只是日复一日地耕耘、守护。而我,一个来自内地的支教教师,不过是这片土地短暂的过客,却从他们身上,读懂了“兵团”二字的千钧重量。
离开新疆多年,那份情感却从未淡去。所以,当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豫剧团来郑州演出的消息传来,我早早购票,静候开场。这一次,是戏来看我,也是我,去见那片土地。








(照片摄于2017年,距今已经快10年了,兵团于我,还有着特殊的意义)
二、漂泊与绽放:豫剧在天山脚下的百年回响
豫剧入疆,是一部无声的移民史,也是一曲铿锵的乡土回响。
20世纪20至40年代,河南灾民“走西口”逃难,在玛纳斯等地屯垦落户,也把家乡戏带到了天山脚下。1934年,盛世骥率中原戏班进疆,演出河南梆子;艺人胡贤在奇台、芳草湖等地传唱豫剧小戏。1944年,迪化“三省会馆”组建豫剧团,上演《双骑驴》《断桥》等折子戏,后因经费短缺于1947年解散。这是豫剧在新疆的初啼,微弱,却已生根。
1950年,解放军进疆开荒,拉开军垦序幕。1954年,常香玉率团慰问驻疆部队,专业豫剧首次进疆,唱响了边疆的第一声梆子腔。同年兵团成立,1956年首批5万河南支边青年进疆,为豫剧扎根提供了深厚的群众土壤。1959年,河南省民政厅童声豫剧团81人集体支边,组建兵团豫剧团,平均年龄仅15岁。至60年代初,新疆豫剧团队伍达30余个,进入鼎盛期,《朝阳沟》《李双双》等现代戏唱遍天山南北。
“文革”期间,传统戏禁演,火花、八一、巴州等剧团相继解体。后期政治气氛缓和,石河子等地恢复演出,将京剧样板戏改编为豫剧,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戏曲的生命。
改革开放后,豫剧一度复苏,但1983年后受电视冲击,观众锐减,剧团纷纷解散。然而,戏曲的根未断。进入21世纪,新疆豫剧开始探索本土化创新,将少数民族音乐元素揉进梆子腔。2000年,兵团豫剧团创排《英武春妃》,融入维吾尔、塔吉克、哈萨克旋律,用手鼓伴奏,2001年获第7届中国戏剧节三项大奖,首次斩获全国性荣誉。2013年,《大漠胡杨》讲述河南支边青年奉献边疆的故事,融入新疆歌舞和维吾尔音乐,2014年获国家艺术基金资助。同年,《天山人家》展现兵团第三代的坚守,获第14届文华奖剧目奖,2017年二度进京演出。
这一时期,还涌现出维吾尔族豫剧爱好者热西旦(师从常派传人王月英)、哈萨克族票友毛里提汉(用汉哈双语演唱《花木兰》《朝阳沟》),他们让豫剧在这片多民族土地上,开出了别样的花。
从“走西口”的流离,到兵团的扎根;从“文革”的沉寂,到新世纪的绽放——豫剧在天山脚下,走过百年,依然铿锵。


张培培在豫剧《解忧公主》中饰解忧
三、舍一人去、得万家圆:豫剧《解忧公主》舞台呈现
天山脚下,一柄古琴的颤音悠悠响起,七十岁的解忧公主颤巍巍捧起乌孙子民献上的七弦琴,八分钟的华彩唱腔如天山雪水奔涌而下,将两千年戍边史诗凝练成豫剧梆子里的家国绝唱。这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豫剧团创排的新编历史剧《解忧公主》中的动人心魄一幕。
先来说舞台调度,注重空间空间叙事的意象化重构,豫剧《解忧公主》的舞台调度呈现出鲜明的意象化美学特征,在传统戏曲“一桌二椅”的简约美学基础上,进行了富有现代感的视觉重构。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抚琴场景的空间处理。少女时期抚琴以“水袖三叠”展现初恋情愫,郑惠战死后的“灵堂抚琴”则以静止的披麻造型与梆子急板形成生死对位。这种空间语言与情感内涵的精准对应体现了极具张力的舞台美学。在群体场面调度上,创作者遵循“让戏曲回归本体”的原则,将传统“挡箭”身段解构重组:郑惠中箭时,四个演员抖动数米红绸模拟血雨,配合饰演郑惠的陶卿卿的“抢背”,在抽象与写实之间建立起新的平衡。这种调度既保留了戏曲的写意精神,又增强了视觉冲击力。





(张培培在豫剧《解忧公主》中饰解忧,摄影:张杰)
在剧本上,双重身份的结构张力体现得较为充分,剧本文学的成就在于构建了“刘惠萍”与“解忧公主”双重身份的情感张力,在个体欲望与家国责任的持续冲突中推进叙事。剧本的核心叙事策略在于以情感立题而非情节立剧。全剧七场戏均以情感节点而非事件节点命名:从第一场突降圣旨的“惊愕与无助”,到第二场长亭送别的“亲情稀释”,再到第五场郑惠灵前的“绝望与超越”。尤为精彩的是“故乡九千里,人生五十年。舍我一人去,万家得团圆”的核心唱词,寥寥数语浓缩了解忧公主一生的抉择与担当。剧本在语言上兼顾文学性与戏曲性,既保持了古典诗词的韵味,又符合豫剧唱腔的韵律要求。父亲那句“带一抔家乡的土走吧”,以极简的白描手法道尽亲情的不舍,成为全剧的情感泪点。
演员表演上最难得的是行当跨越与人物塑造,主演张培培的表演堪称全剧的灵魂。她面临的挑战不仅是技术的,更是人物的——需要跨越花旦、青衣、老旦三个行当,演绎解忧公主从青春少女到迟暮老妇的人生跨度。作为远离豫剧本土的兵团豫剧团的演员,在豫剧唱腔上有着较为深厚的功力,从少女时期到中年再到苍发暮年,张培培用不同的声腔完美的处理不同年龄阶段的解忧,少女时期的欢快、中年时期的沉稳,暮年时期的苍劲,富有层次,她的嗓音厚重,高音能唱华彩,且富有爆发力,“哭灵”和“诀别”大段的唱,从“引而不发”到“飞流直下”,气息控制运腔的能力在同辈演员中实属佼佼者。


(史继业(左)、陶卿卿(右)在豫剧《解忧公主》中饰昆弥、郑惠,摄影:张杰)




(孙二贝(上左)、李丹(上右排)、杨广高(下)在豫剧《解忧公主》中饰冯嫽、胡姑、源儿,摄影:张杰)
当然,作为一名观众,这出戏于我来讲,还是有一些不吐不快的槽点。首先对于人物传记类的戏曲作品,在短短两个小时讲述人物的一生是我不太乐意看到的创作手段,传统戏曲绝大多数是通过矛盾的铺垫、建立、爆发作为推动剧情的动力,而像《解忧公主》这种作品,主要是通过时间轴建立剧情走向,选取若干个单元加以重点展示,虽可以表达多种情感,但对于整出戏的节奏甚至是富有破坏性的。豫剧包括其他剧种都富有强烈鲜明的节奏美,一出戏中,情节的跌宕起伏、情感的激烈缓和、冲突的强弱、音乐的紧缓高低,便形成了戏曲丰富多彩的结构。而这些节奏对于观众来讲,必须是通过矛盾构建,由一个具体的冲突开展,让观众能跟着剧情走,而不是通过编剧拽着观众走。简言之,故事背景构建的比较宏大,很难展开让观众共鸣的矛盾冲突。
天山的雪水依旧奔涌,两千年前的琴音仍在回响。豫剧《解忧公主》以梆子声腔完成了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让观众在剧场中既看到了历史的解忧,也看到了当代的“解忧”——那些扎根边疆、奉献一生的巾帼英雄们。这或许正是这部作品最深层的价值:它不仅是一曲家国情怀的赞歌,更是一面映照当代的精神之镜。

看戏结束后与张培培老师、史继业老师交谈摄影留念,都是河南人,又都是兵团人,分外亲切。




◆长河落日|柳月季 张培培 豫剧《戈壁母亲》小毛驴脚踏冻土响咚咚 选段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豫剧团#张培培 豫剧《大祭桩》恼恨爹爹心不正 选段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豫剧团#陶卿卿 豫剧《画龙点睛》唐天子落荒在长安道上 选段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豫剧团#杨广高 豫剧《戈壁母亲》小丫头突如其来出言无状 选段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豫剧团#任虹桥、汪俊丽 豫剧《英武香妃》绕道行来寻访维族义弟 选段
◆狮吼西来,金山水漫戏韵长——记西安豫剧团徐俊霞主演豫剧《金山寺》
◆关美利 豫剧《穆桂英挂帅》洛阳豫剧院演出 剧照赏析(含现场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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