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张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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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推文👇
戏曲与音乐剧编剧及作词创作几点体会
在上次推文中，我讲到了戏曲和音乐剧这两门剧场艺术在剧本&唱词写作上的一些共通逻辑，比如「唱段思维」和对「音乐布局」的考量。
但仍有一些朋友发出质疑，认为戏曲和音乐剧在唱词写作上「差别很大」。为了更清晰阐述这种相同与差异，也同时为了更好的构建出关于「戏曲音乐剧」的理论体系，我们这次不妨从具体的、局部的「实践议题」出发，一探究竟。
所谓「唱词写作」，不管是歌剧、戏曲、音乐剧，亦或者是流行音乐的歌曲，在形式上都有字格和押韵两个基本要求。
所谓字格，就是乐句中所唱字的排列和组合方式，不同的唱法、作曲技法以及音乐演唱形式会明显唱词的字格形式。
所谓押韵，就是把韵母相同或相近的字词统一放到句尾，在演唱上形成一种「回环反复」的听觉效果。中国文学的诗词写作讲究押韵，是一种极为悠久和重要的传统。它与中文的构成和语言特征密切相关。
今天，我们先谈「押韵」这个议题。
在剧场艺术的脚本创作中，凡是满足押韵且用于表演者演唱或吟诵的文字，我们称之为「唱词」，与作为「台词」的念白/宾白相区别。唱词，也被视为一种「音乐文学」。
既然戏曲、歌剧、音乐剧和流行歌曲都有唱词，那么它们的唱词作为「音乐文学」有哪些差异和共通点呢？我们如何认知这种差异和相同？他们各自的「音乐文学」在其脚本构成中又各自承担着怎样的功能呢？这是「世界观」。
对于创作者而言，这种「差异」是否是「不可逾越的雷池」？如果可以「跨越」，该如何实现呢？这是「方法论」。
「辙」的本义是车轮子压过的痕迹，这个词被巧妙地借用到了音韵学里：写唱词就像赶车走一条老路，句尾的字都要落在同一个「韵」的轨道上，所以就把这种押韵的格式和规范，形象地称为「辙」或「辙口」。我们常说的「合辙押韵」，意思就是写出来的句子，完全符合这套押韵规则。
我们的前人很有智慧，把中文所有的文字按照韵母的不同区分为十三个韵部，这就是「十三辙」。当然，也有其他不同或更细致的分法，不过我们今天按照现代普通话的标准来看，十三辙已然够用。
中文歌剧、音乐剧及流行歌曲，字音标准参见标准普通话；戏曲（尤其地方剧种，如越剧）及粤语歌曲等，考验编剧/作词对相关领域及文化的了解、积累。
一个韵部，文字多即意味着容易押韵，称之为「宽韵」；反之，则为「窄韵」。从创作效率角度来看，不管是一出戏还是一首歌，宽韵具备相对性优势。譬如言前、江阳、庚青/人辰（前后鼻音）三个韵部。在传统戏曲/新编戏曲所谓的「核心唱段」，往往唱句偏多，因而编剧更偏向于考虑使用宽韵而非窄韵，这是一种「不成文的规定」。
第二，从音乐和表演者（即演唱者）的角度来说，不同的韵部/文字会牵扯演唱的方式。加上对于角色、行当、演唱音域/音区、开口闭口等因素的考量，编剧&作词一般还要考虑作曲者和演唱者的可能遇到的「困难」或者可以发挥的「优势」，以避免与作曲、演唱等流程形成「不必要的冲突」。这就是「唱词」作为「音乐文学」而非「纯文学」的关键所在。
第三，唱词写作与话剧的散文（式）写作不同，其本质上是一种「聚合性思维写作」。也就是说，编剧&作词脑海中所能组织和运用的文字，来源于剧本（此刻的戏剧情境）本身，但又必须为满足形式而筛、滤文字。所谓筛、滤文字，就是选取合适的批量文字，进而组织成统一韵部下的唱词。
尽管不同的韵部与具体的情感、情境无关，但通过编剧&作词这种有意识的直观筛、滤过程，单一的韵部自然会形成一个情感或叙事表达集中的「文字组合体」（即文字段落，唱段）。如此，避免了唱段成为文字形式堆砌的可能。
一言以蔽之，真正的编剧&作词高手，不在于屈从于所谓的文字形式，而是借助形式，利用文字的巧妙组合搭建出「思想表达的大厦」，使得情感或叙事表达流畅、自然，整体显得精美和别致。譬如李宗盛作词的《新写的旧歌》，就是一种典范。
文字是思想表达的材料和「水泥瓦块」，编剧&作词即它的建筑大师。一个编剧&作词如果为唱词写作的押韵发愁，如同一个建筑大师缺乏趁手的「水泥瓦块」，是不成熟的表现。
对于学习和掌握这种形式技巧而言，我认为有效的方法和路径只有两个：1）大量的专一训练；2）优秀作品或案例的大量阅读。
下面就十三辙的划分，拟分三期谈一谈流行歌曲（以林夕的词作为主）、戏曲和音乐剧三者在唱词写作押韵上的共通点。对于初学者而言，也可以从中看到中文「音乐文学」的基本特征：👇
1
江阳韵
这个韵统一押ang，是典型的宽韵，「出镜率」较高；属于开口音。掌握这个韵部写作不算困难。下面京剧《连环套》的唱段，江阳韵配合花脸唱腔，辅以明亮、激烈的成套西皮腔板，构成一唱极致的「听觉盛宴」。
我个人认为，这种宽韵的写作难在如何用大众熟悉的字眼组成出新的段落意境，以避免落入表达的俗套与一般化。譬如林夕下面用的「胸膛」、「梦想」、「羔羊」、「晴朗」、「原谅」，大众化的字词形成不落俗的表达，语意自然、流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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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爱情转移》（作词林夕，作曲泽日生）
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
让上次犯的错反省出梦想
每个人都是这样 享受过提心吊胆
才拒绝做爱情代罪的羔羊
回忆是抓不到的月光握紧就变黑暗
让虚假的背影消失于晴朗
阳光在身上流转 等所有业障被原谅
爱情不停站 想开往地老天荒 需要多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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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长城》（作词刘卓辉，作曲黄家驹）
遥远的东方fang 辽阔的边疆jiang
还有远古的破墙qiang
前世的沧桑sang 后世的风光guang
万里千山牢牢接壤rang
围着老去的国度du 围着事实的真相xiang
围着浩瀚的岁月yue 围着欲望与理想xi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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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连环套》「将酒宴」净角唱段
窦尔墩 ：【西皮导板】将酒宴摆置在聚义厅上，【西皮原板】我与同众贤弟叙一叙衷肠。窦尔墩在绿林谁不尊仰？河间府为寨主除暴安良。黄三太老匹夫自夸志量，指金镖借银两压豪强。因此上我两家比武较量，不胜俺护手钩暗把人伤。他那里用甩头打我的左膀，【西皮流水】也是某心大意未曾提防。大丈夫仇不报枉在世上，岂不被天下人耻笑一场。饮罢了杯中酒换衣前往，【西皮散板】这封书就是他要命阎王。众贤弟且免送在这山岗了望，闯龙潭入虎穴我去走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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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剧《赵氏孤儿》「飞龙睡在瓦片上」唱段（编剧徐俊，作词梁芒，作曲金培达）
庄姬：（唱）飞龙睡在瓦片上，月光映海棠。儿抱娘，睡得香，一梦到天亮。飞龙睡在树枝上，摇摇又晃晃。鼾声响，睡得香，露水挂脸庞。儿在叫唤娘，睡吧睡吧我的儿，怀里就是床 。飞龙飞，小儿笑，灯笼抱烛光。风中轻摇晃，一觉到天亮。
2
中东韵
中东韵，专押ong，一般与庚青/人辰韵（前后鼻音）区别开来，如京剧、昆剧。从音韵学的角度来说，它的核心特点可以概括为：穿鼻、宽洪、苍劲。
在实际的编剧&作词实践中，我们一般要求中东韵「单开」，避免与庚青/人辰韵混用。该韵偏向于宽韵，较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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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皇后大道东》（作词林夕，作曲罗大佑）
皇后大道西又皇后大道东dong
皇后大道东转皇后大道中zhong
皇后大道东上为何无皇宫gong
皇后大道中人民如潮涌y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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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独家村》（作词林夕，作曲泽日生）
我相信自求多福fuo 只想贩卖与众不同tong若你为求风光去鞠躬gong 祝福你成功gong这小店就如美梦meng 不想因应恩客易容rong就算将过得很穷qiong 卖它仅有的种z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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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贺后骂殿》「自盘古」生角唱段
赵光义：【二黄慢板】自盘古立帝邦天子为重，老皇嫂骂孤王情理难容。论国法就该把残生断送，【二黄碰板】还念你与兄王掌印东宫。兄王爷晏了驾钟鼓齐动，满朝中文武臣议论孤穹。都说道大皇儿年幼无用，一个个保孤王驾坐九重。孤虽是登大宝依然大宋，哪一个大胆的敢坐金龙？走上前施一礼皇嫂尊重，昭阳院改作了养老宫。把皇嫂当做了太后侍奉，崇上徽号容是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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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音乐剧《我的西行路》「看脚下」选段（编剧&作词张大选）
唐僧：（唱）看脚下凌云渡波涛汹涌，浮生一梦万念相同，取经人无问西东。这一副臭皮囊留它何用，信念笃反落得造孽无穷。参悟透我就该权衡轻重，到此时岂能再作哑充聋？随我生随我灭因果种种，朝闻道夕可死慷慨从容。我这里把血肉布施大众，愿你们早脱地狱苦厄中。
3
一七韵
一七韵一般押i、ü，包括部分的er 。其韵部发音使得口腔开度很小，声音的共鸣点集中且靠前。这种发音方式让声音显得纤细、低沉、内敛，天然带有一种收敛的、不张扬的质感。
比如下面的「包龙图」净角唱段，就是表现包拯「劝告」陈世美的情绪场面，与江阳韵的激烈、张扬相比，显得委婉、细腻。下面的音乐剧《蝶》选段，男女对唱，唱词唱句逐渐缩短、紧凑，使人物的情感表达取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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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铡美案》「包龙图」净角唱段
包拯 ：【西皮导板】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西皮原板】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曾记得端午日朝贺天子，我与你在朝房曾把话提。说起了招赘事你神色不定，我料你在原郡定有贤妻。到如今她母子前来寻你，为什么不相认反把她欺？我劝你认香莲是正理，祸到了临头悔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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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剧《陆游与唐琬》「入梅林」生角唱段（编剧&作词顾锡东）
陆游：（唱）入梅林此心炯炯无人知，过山溪风雪迷茫独立时。红梅啊不知香墓在何处，十四载何曾忘却寄哀思？到今日新主登位秦桧死，陆游我四十从军不为迟。纵然我此去得伸报国志，恨不能当面痛诉泉下知。冷冷清清寻寻觅觅，铜驼荆棘荒草枯枝。敢是你化作梅花满山谷，不觉得仰天狂呼如醉似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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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今夜星光灿烂》（作词陈少琪，作曲刘以达）
灯光里飞驰chi 失意的孩子zi
请看一眼这个光辉都市shi
再奔驰chi 心里猜疑yi
恐怕这个璀璨都市shi 光辉到此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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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剧《蝶》（作词关山，作曲三宝）
女：（唱）我歌颂你绝不用动人的比喻yu
男：（唱）我想念你绝不是因为你美丽li
女：（唱）我用冰凉的牙齿倾吐着对你的相思si
男：（唱）我用冻僵的手指触碰到你在的位置zhi
女：（唱）你听到了我wo
男：（唱）你看到了我wo
女：（唱）你打开双翅chi
男：（唱）你展开旗帜zhi
女：（唱）你带我飞驰chi
男：（唱）你奔涌而至zhi
女：（唱）带我飞驰chi
4
梭波辙
梭波辙，可押 o、e和uo。口腔开度适中，舌头位置相对平稳，不像一七韵那么闭合，也不像江阳韵那么开阔。其发声显得圆润，但又不会过于张扬，带有一种舒展、从容的感觉。
下面举例的三个作品，都用梭波辙的文字组合试图表现一种偏沉思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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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桃花扇·题画》选段（原著孔尚任，编剧&作词张大选）
侯方域：【南梆子】进院来惊飞了满树栖雀，蹑踪迹绕回廊桃花如昨。是何时改换了旧日陈设，是何时收拾起冰弦银拨？莫不是香君守节俱为我，借丹青遣春愁懒与人歌。才惊觉美人去远重门锁，拍栏杆徒惹来惆怅许多。【西皮快板】尽癫狂知情唯有问莺燕，心煎熬怎奈它无法言说。【西皮摇板】欲转身花枝靠着疏篱颤，正彷徨茫然四顾无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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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曲《不来也不去》（作词林夕，作曲江志仁）
如烟yan 因给你递过火fuo如火fuo 却也没熔掉我wuo回望最初cu 当丧失是得着可不可kuo可痛若骊歌ge 乐如儿歌ge像你没来过guo 没去过g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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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剧《金沙》选段（作词关山，作曲三宝）
我常常想在几千公尺以下的地核he
那里究竟藏着些什么me 一些什么me 如同我的沉默mo
那岩浆奔涌着zhe 血液流畅着zhe
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luo
到了深夜 你就会听见那无言的歌ge
（作者系国剧印象主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