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1983年的央视春晚，不仅是一场文艺晚会，更成为中国人春节特定的文化生活内容。其中从未缺席的戏曲节目，也在四十余年的演变中，超越单纯的联欢表演，成为一道独特的文化景观。
岁时欢乐的传统、文化记忆的凝结
中国素有逢节演戏的习俗，作为岁首的春节自是隆重。清代宫廷演剧盛行，除夕例有《升平除岁》《福寿迎年》《如愿迎新》等吉祥戏上演。城镇的商业性演出也要在新年伊始博个好彩头，据成书于民国时期的《北平岁时征》记载：“京都戏馆，俱于元旦开市……各馆咸以先至为荣。除夕子夜，即张灯火以待。”春节还是乡村祈年报赛、演戏酬神的高峰期，以粤西为例，春节期间各村竞相搭棚邀请戏班，形成了“春班”的演出风俗。无论在宫廷还是民间，春节演出“应节戏”都带有强烈的仪式属性，是承载着中华民族集体情感与价值信仰的文化记忆。
基于岁时戏乐的传统，自1983年首届春晚开始，戏曲便成为常驻节目。1984年戏曲节目多达8个，1985年戏曲内容总计40分钟。充足的体量下，戏曲节目类型呈现出丰富多彩的态势。南北剧种汇聚于此，名家名段自不必说，节目创意也颇别出心裁：常有戏曲小品、老戏新编、花式唱戏（如京剧双簧、一角四唱、器乐拉戏、剧种混搭）、少儿戏曲，甚至出现了京剧迪斯科、英语京剧等跨界形式，满足不同观众的联欢期待。
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电视媒介生态发生了巨大变化。尽管春晚已逐渐成为观众期待的“新年俗”，但其中戏曲节目的时长及占比却呈逐年下降趋势。戏曲被提炼、聚合成易于传播的文化符号，名段联唱和戏歌成为这一阶段戏曲节目的稳定结构。前者以流派纷呈、绝技绝活为亮点，胜在高效服务以老年戏迷为主的特定观众群体；后者则以戏与歌融合的新颖形式，保留戏曲韵味的同时又兼具流行性，既降低了普通观众的接受门槛，也体现着戏曲对时代的歌咏。新世纪以来，在丰富多彩节目的冲击下，戏曲节目愈加式微，播出时段一度被固定在零点前后。
近年来，随着传统文化复兴被纳入国家战略，戏曲节目在春晚舞台上承担起重要的文化传播使命，从“应节”的年俗点缀重构为时代鲜活的文化景观，成为展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彰显文化自信的重要窗口。戏曲节目开始出现在22点前后这一春晚黄金时段，节目的讨论度和影响力显著提升。可以说，在春晚的加持下，戏曲的文化景观属性被进一步激活甚至重塑，春晚戏曲节目超越了单纯的节目表演，成为弘扬传统文化、凝结文化记忆的重要载体。
十分钟精雕戏味、情味与年味
春晚分配给单个戏曲节目的时长通常只有10分钟左右。戏曲节目要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展现丰盛的文化景观，堪称“螺蛳壳里做道场”。创作者自觉地在耳熟能详的声腔、内涵深厚的价值、吉祥喜庆的氛围之间寻求“最大公约数”，以精雕细琢的匠心为观众呈上戏曲文化的三重“好味”。
一是纯正的“戏味儿”。戏曲节目的本体仍是戏曲，有着明确的剧种标识，一般以“国粹”京剧为主体，以评剧、豫剧、越剧、黄梅戏、粤剧等地域性大剧种为常驻，间或点缀一二稀有小剧种，层次分明地展现当代戏曲的百花齐放。传承是戏曲守正的根基，也因此成为创作者雕琢“戏味儿”的重要切入点。2014年春晚中的京剧联唱节目《同光十三绝》灵感来自晚清画师沈蓉圃绘制的同名工笔写生戏画像，绘就13位戏曲先贤的画卷在舞台背景中徐徐展开，于魁智、李胜素、迟小秋等京剧名家轮番登场，带来韵味纯正、流派鲜明的经典唱段，重现当年梨园盛景，勾起观众对于浓墨重彩的京剧历史的追忆与向往。今年春晚的戏曲节目《春晖满梨园》则以老、中、青、幼四代同台为核心表达，直观展现戏曲的薪火相传。“一卷谭门事，半部京剧史。”谭门第六代嫡传人谭孝曾身着其祖父谭富英的百年“老黄靠”首登春晚，携两位中青年弟子以及一群五六岁的小萌娃，接力演绎传统名剧《定军山》，传递出戏曲生生不息的蓬勃力量。
二是深厚的“情味儿”。中国有三百多个戏曲剧种，各类题材的剧目更是不可胜数，可春晚戏曲节目却被网友戏称“赠不尽的锁麟囊，叫不完的‘好嫂娘’”。诚然，颂扬包公清正廉明品格的《赤桑镇》在春晚出现12次，体现仁爱美德的《锁麟囊》出现过10次，今年再次唱响的《定军山》也是第9次在春晚亮相。究其原因，在春晚“家国同构”的内核统摄下，戏曲节目同样传递出深厚的家国情怀。节目创作者将忠、勇、仁、义等传统价值转化为黄忠、穆桂英、薛湘灵、赵云等角色的具象表演，以此实现家国情怀的当代表达，并在符合“生书熟戏”艺术规律的重复中持续加深观众的情感记忆。
三是浓郁的“年味儿”。2002年的马年春晚，戏曲节目《联欢竞唱“马字令”》中，于魁智、李军、孟广禄等京剧名家各自演唱拿手好戏，戏词中必须带有“马”字，这在联唱的基础上多了行令、斗戏的趣味性，更契合了“马到成功”的新春氛围。2005年的《守岁大观园》巧妙地借用古典名著《红楼梦》的人物设定，虚构了除夕夜贾府众人在大观园中守岁联欢的情节，让已经为观众司空见惯的戏曲联唱在一个相对完整且趣味盎然的故事框架下自然呈现，尤其是时年83岁的豫剧大师马金凤饰演贾母，耄耋之年依旧中气十足，而著名小品演员高秀敏扮演的刘姥姥，在名家唱戏间隙插科打诨，作为节目的喜剧核心，为全国电视观众带来了浓郁“年味儿”。
出色的春晚戏曲节目定然“三味”俱足，2025年春晚戏曲小品《借伞》就是代表案例。“白蛇”故事是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几乎所有戏曲剧种都演《白蛇传》，早在40年前的1986年春晚，就有妙趣横生的戏曲小品《断桥》，它也是春晚历史上第一个戏曲小品。但好戏不怕重复，经典历久弥新。小品《借伞》以“等待”为主题解构“白蛇”故事，既契合蛇年气氛，又用更具时代感的喜剧包袱，巧妙“打包”起京、粤、川、越四个剧种的经典片段，实现了深度跨界融合，让观众，尤其是在生活中很少接触戏曲的年青一代，在欢笑中感受戏曲之魅力，体悟真情之可贵。
新技术赋能下的“舞台方丈地，一转万重山”
舞台方丈地，一转万重山。鉴于时长的局促，作为戏曲与电视媒介联姻的产物，春晚戏曲节目的创作者早年便有意识地利用电视镜头语言拓展戏曲舞台空间。1991年的京剧联唱《甘露寺》由余、马、言、高四个老生流派的代表性传人共唱“劝千岁”这一祥和喜庆唱段，在历数关羽、张飞、赵云事迹时，电视荧屏上以画中画形式同步出现这些剧中人的形象表演，这在当时是个令人耳目一新的创意。
随着AR、XR、AI等科技手段的出现，戏曲舞台的电视化呈现也被赋予更多可能。舞台空间调度得以拓展，2024年的《百花争艳》中，AR生成的蝴蝶将四个地方戏唱段有机串联，配合绿水青山、亭台楼阁的视觉效果，一幅清新诗意的美好生活画卷展现在了观众面前。舞台空间场景叙事亦得到强化，如今年的《春晖满梨园》中，根据传统程式“趟马”编排的武戏《骁腾献瑞》，借助三层矩阵舞台与升降台的动态影像配合，营造万马奔腾如在眼前的沉浸式视觉意象。
最前沿的AIGC实景特效技术已在今年春晚成功应用，而在运用这一技术的创意节目《贺花神》中也有戏曲的身影——腊月水仙花神由越剧演员李云霄扮演。AI生成的水仙、山石间，她以一袭长水袖和婉转的越剧念白，演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从凌波微步到花蕊起舞，镜头最终收束到演播室观众席的水仙盆景上。如此，科技的融入并没有停留在感官层面的华彩酷炫，而是服务于舞台的虚实之间。
电视晚会的节目时长，决定了戏曲节目面面俱到的“亮家底”式陈列，新科技的加入，却使得我们更期待戏曲的别样精彩表现。期望科技可以更深度参与到戏曲节目中，在科技赋能的具象化、情境化、意趣化空间中展现戏曲文化，让文化与科技成为戏曲节目创意的两个支点，通过对戏曲美学的具象呈现，令观众既听得过瘾、看得尽兴，又能明了好在哪里、妙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