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别号弇州山人,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今江苏太仓)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累官至南京兵部左侍郎、刑部尚书。早年与李攀龙、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诸子结社论诗,倡言“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世称“嘉靖七子”(后七子),执文坛牛耳二十余年。嘉靖三十八年(1559),其父王忬因忤严嵩被构陷致死,世贞恸而弃官归里,发愤作长诗《袁江流钤山冈》,直斥权奸误国之罪。世贞生平著述宏富,有《弇州山人四部稿》一百七十四卷、《续稿》二百零七卷、《续稿附》十一卷等,钱谦益《列朝诗集》称其“操文章之柄,登坛设坫,近古未有。迄今五十年,《弇州四部》之集,盛行海内”。《四部稿》分赋部、诗部、说部,说部中《艺苑卮言》八卷及附录二卷,纵横议论诗文词赋。附录一(《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二)专论词曲,后人摘出单刻为《词评》《曲藻》,论曲虽仅四十一条,然屡见征引,对明代曲论影响甚深。世贞殁后,相传传奇名作《鸣凤记》即出其门人之手。
阮自华与王世贞初识于万历十六年(1588)。阮氏《望海七言》序自述:“岁在戊子(1588),予年二十余矣……”诗末复曰:“是年,计偕北还,至金陵,以献元美先生。先生即席读竟泫然……”是年,阮自华携所作诗谒王世贞于金陵,并请其序集。王世贞《阮生诗集序》详记其事:
余晚至金陵。金陵故贤荐绅、游客、布衣之薮,至戊子属大比,士诸能操觚为古文辞者亦集,而以余之猥先之也。车门辟,则襤襶蚁附,挥汗而出袖中诗卷,至不能遍读。而忽有少年子,白皙丰下,礼恭而宇温,已见其剌,则乡进士阮子自华也。已叩其家世,则嘉靖间函峰中丞子也。已发其箧,则为诗若干卷,曰:“公幸一抨骘我,使我受而考焉。”予时忽忽漫应之,盖旬日而阮子已去之彭城,累书数百千言,申前请曰:“公不为我序,我且谷于彭城,不复之公车矣。”
王世贞初以应酬之态漫应,然阮氏自彭城累书恳请,其诚可感。世贞遂展卷评其诗,喻以雷电交作、军阵驰突之势,然亦不讳言其得失:
亦会予事小间,获展卷,则若从伏日中,雷电雨雹交下,快其爽而摄其横。又若游太卤而值十万之众,车驰卒奔,飙夺轰击,悠悠旆旌之意,虽不易寻,亦足以雄矣。然是十万之众,其堪战者几?不堪者几?而所谓雷电雨雹,其快者与摄者孰胜也?子之语出于臆而发于机,当于子之赏,而不必尽程于古。神有合而亦有离,合则超乎人之表,而离则左乎人之辙。子且姑俟之。今夫宛之驹,左膊有孔而汗血者,必千里。时其秣,纵其骋,及壮而后衔勒焉,使其步骤协而抑控工,谁曰不千里?不然,吾惧其蹶也。玉之犹为璞也,卞和氏故宝之矣,炉荡砂石之工未至,而遽献之秦庭,吾惧其犹故刖也。子且姑俟之。
世贞以汗血驹与和氏璧为喻,勉其厚积薄发,勿急于求成。阮氏友人陆景成不解世贞何以独于阮氏之序如此审慎,世贞答曰:
阮子之友陆景成曰:“生非以子而重也,欲以子而规,得所以重也。且公之所序人诗夥矣,不必皆名士,亦不必皆名语,而子应之易,何以难阮生也?”余笑曰:“子以为易者爱而真乎?难者爱而真乎?若以爱余规,则可矣。为我语阮子,箧余序,后十年而余不死,必能式新息之铜,而刻子名于苕华之璧。”
世贞以“难者爱而真”自明心迹,期以十年之约,待其深造而后成。阮自华深感其厚望,遂取“苕华”之名,于怀宁黄梅山筑“苕华山房”,并有《戊子苕华山房新成自贺》诗以纪其事。
阮自华此后潜心研读世贞之作,作《读弇州集贻社中》诗:
昊天吊周辙,大雅夙被镌。
行役老素王,狂简多无传。
反鲁删正后,铿尔犹可宣。
乃生秦祖龙,烈焰焚其全。
刀笔录咸阳,不与图籍怜。
中声绝整遗,元化成滔堙。
苏李追遐迹,建安疏流泉。
六代雕虫工,三唐载雉妍。
繁声促泰韵,悲巧伤和平。
宋元宝辞曲,稊裨莓原田。
遂令犬羊音,变我仪凤县。
钟吕閟玉尺,浮磬沦潺湲……
此诗可见其对世贞文学复古主张的深刻体认与继承。阮氏更在长篇《情诗》序中追忆当年受教之益:
戊子,娄东元美先生之金陵,乃复熟视以请。先生廉誉已什五,被其赏识,怫悦骎骎,抱良逐之愿。已遍发篇章,多所卒业,赏心骋愿,辄因腐漏,罄涉遐综,不揣私有间然。大凡拟作者,升组铢范,妙乱宋人之楮玉,误新丰之鸡犬,则曩篇而已。中原有菽,刀火何为?近体矱步,严韵棘寘,病犯揆此二途,大率情长而方局也。梁脍杂丰,余膺慊慊,承闲自察,爰创斯体。弛其纡伍,𨱔其蝉率,余契之所裁,应余颕之所比,参两同倚,哀乐并通过。或鱼失而筌存,亦景旋而表直……节序长迈,弇州徂落,伤哉!昔人之为老龙矣,无所发吾狂矣。抑室中之毂,行千四荒,空中之魄,写于百渎。地奋何以?钧天谷云何以?普润赴袂,投节分手,成景巴人,流羽谁耳为悲?趣有甘心,法有必赏。
阮氏追述世贞之教,谓其“廉誉已什五,被其赏识,怫悦骎骎”,又论创作当“弛其纡伍,𨱔其蝉率”,以情意为本,哀乐并通过。及至世贞殁,阮氏深致悲慨:“节序长迈,弇州徂落,伤哉!昔人之为老龙矣,无所发吾狂矣。”然终以“趣有甘心,法有必赏”自勉,可见世贞影响之深。
王世贞的教诲对阮自华在音乐(尤其是戏曲音乐)方面的探索亦有深层次启发。阮氏尝论及此:
卮言寓重,时复在兹。至于款识都遗,古叶圜转,夫受垂手之曲者,按歌而省节,聆崇丘之簧者,按节而悟诗。殆尝炊而达爨,亦咽苦而回甘,此则余之桑扈钟期者也。若夫揽之以不触之目,会之于不筹之想,口知其所欲言,而笔乃司其所不得言。我所自致,吾不得而按也。意者非再传之火所照,末古之绳所结,孟轲之手舞足蹈,虞舜之云行雨施,可矣。是以鼓罢齐响,宫商五废,纵一迷而三转,或今适而昔至。思风倾堵,目雷破砠,有怀金柅,失原燎于时。知我罪我,沕乎湛深,穴寥大陆,肆乎脾睨古人。所谓造化在乎手,宇宙在乎身,况能皇鼓竽之诮,虞覆瓿之日哉?康衢之谣,歌者自惬;野芹之瀖,浇者自饱。天地有绝冶,日月有悬仪,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其意谓:音乐之道,在于心手相应、意与古会。聆曲者按节而知诗,作乐者得意而忘言。阮氏自比于钟期之遇伯牙,以世贞为知音。其论“宫商五废”“一迷三转”,正是追求突破声律束缚,以达“造化在手,宇宙在身”之境。此种主张,与世贞论诗“神有合离”“语出臆而发于机”之说一脉相承。这也正是喜爱戏曲的阮自华创造了戏曲声腔新声(绝调等)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