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钗过生日,是宝钗的及笄之年,算是成年礼,贾母亲自出面给她做生日,规格很高。点戏的时候,宝钗很懂事,或者说很懂得揣摩长辈的“表面”喜好,她“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这出戏,光听名字就知道,肯定是打打闹闹、锣鼓点密集的武戏,热闹非凡。
贾母当时什么反应呢?“贾母自是喜欢”。很多人看到这儿,就觉得,看,贾母果然喜欢热闹戏吧。但这里得琢磨一下,这个“喜欢”,是喜欢戏本身,还是喜欢宝钗这种“懂事”、“凑趣”的行为呢?在一个为晚辈举办的、以喜庆为主的生日宴上,晚辈点了热闹的戏来烘托气氛,作为最高长辈的贾母,于情于理,都会表示“喜欢”。这是一种社交上的肯定,未必是艺术审美上的真心认可。
贾母真正的审美趣味,在她自己主导的娱乐活动中,才暴露无遗。最典型的就是第五十四回,元宵节的家宴上。那会儿刚演完“八出《八义》”,这《八义》讲的是赵氏孤儿的故事,里面肯定有忠奸斗争、打杀场面,一连演了八出,想想都够闹腾的。
贾母听完就发话了:“才刚八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淡些好。”你看,这是她亲口说的,“闹得我头疼”。直接表达了对过度“热闹”的生理性不适。她不仅要“清淡”,还要“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这说明她不是简单地不想听,而是有更高的要求,要听出点新意和品味来。
接着,她就亲自上手指导了。她让小戏子芳官唱一出《寻梦》。这是《牡丹亭》里的一折,杜丽娘寻梦,全是内心独白,情思婉转,极其细腻幽静的一出戏。这还不算,贾母对伴奏提出了具体要求:“只提琴至管箫合,笙笛一概不用。”弦乐和箫声,音色本来就比较柔和、悠远,去掉喧闹的笙笛,整个氛围立刻就沉静、雅致下来了。她又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这是《西厢记》里的一出,惠明是个和尚,但贾母特意吩咐“不用抹脸”。就是不画那个花里胡哨的舞台脸谱,保持本色。这又是去掉了“热闹”戏常有的外在夸张形式。吩咐完,她还补了一句:“若省一点力,我可不依。”意思是,我要求的是“清淡”,但不是“偷工减料”,该有的艺术水准和表现力,一点不能打折。她要的是一种“繁华落尽见真淳”的高级感。
这时候,薛姨妈出来拍马屁了,她说:“实在亏他,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的。”这话听着是奉承,但细品挺有意思。她强调自己“看过几百班”戏,经验丰富,但没见过这种演法。这反而暴露了她看戏多半是看个热闹、看个场面,属于“外行看热闹”的类型。
贾母的反应很有意思,她没顺着薛姨妈的话说,而是直接纠正或者说“科普”了一下。贾母说:“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箫和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算什么出奇?”
贾母肯定了这种手法是存在的,举了具体的例子《西楼·楚江晴》。其次,贾母轻描淡写地说“这算什么出奇”,潜台词是,这不过是基本操作,是看主人家懂不懂行、讲不讲究罢了。一下子就把薛姨妈那种“大惊小怪”的奉承给化解了,还显出了自己的见识。
紧接着,贾母指着史湘云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
第一,贾母回忆了自己少女时代的艺术熏陶,家里有戏班,而且配置很高级,有专门的弹琴的乐师。第二,她随口举出的例子,《听琴》、《琴挑》、《胡笳十八拍》,都是戏曲中与琴相关、意境极为高雅、甚至带点文人隐逸气的段落。第三,“竟成了真的了”,说明她追求的不是单纯的舞台表演,而是一种近乎真实、能够以假乱真的艺术境界。第四,“比这个更如何?”一个反问,带着点矜持的骄傲,意思是我小时候见识过的,比现在这个只用箫管的,还要雅致、还要高妙呢。这哪里是一个只爱看热闹戏的老太太?这分明是一个有着极高艺术鉴赏力、见过大世面的“老文艺青年”。
所以,从第五十四回这场戏来看,贾母不仅不喜欢吵闹的“热闹戏”,她根本就是个极内行的“导演”和“艺术总监”。她对戏曲的剧本选择、表演形式、伴奏配器都有自己一套成熟的、高标准的审美体系。她追求的“清淡”,是去掉浮华的杂质,凸显艺术本身的情韵和意境。
第四十回,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听梨香院戏班唱戏还会借着水音听:
“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回来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又宽阔,又听的近。”
贾母特意选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听。为什么?因为“借着水音更好听”。音乐声穿过水面,会变得更加清越、圆润,有空间感,这是一种天然的、高级的“混响效果”。
“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笛并发。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神怡心旷。”贾母懂得利用自然环境为艺术加分,这品味,绝了。
到了第七十六回,中秋夜赏月,当时月色很好,贾母觉得该有点音乐助兴,还说:“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贾母不要满堂轰鸣,只要一缕清音。而且要求“远远的吹”。
于是,安排了一个吹笛子的乐师,到山石后面的桂花树下,“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
笛声幽远,桂花暗香,明月清风,天地澄净。音乐不再是宴饮的附属品和背景噪音,而是与天地自然、与人的心境完全融合的一个核心元素。它让人“肃然危坐,默默相赏”,这是一种近乎宗教体验般的沉浸式审美体验。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贾母喜欢听热闹戏文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她容忍热闹戏,那是在特定的、需要烘托集体喜庆气氛的场合,是一种社交礼仪。但她个人真正的偏好,是“清淡”,是“雅致”。
看懂贾母怎么听戏,差不多也就看懂了一半《红楼梦》里那种精致却又注定要逝去的贵族生活美学。
作者:晓晓,百万爆款写作课讲师;知乎特邀写作课讲师;得到、喜马拉雅等头部平台签约作者;10W+爆文作者;《红楼梦》爱好者;终身写作者。原创不易,感恩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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