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戏曲|042|沪剧|周致翔:潇洒飘逸、传情真切——王盘声的唱腔艺术
王盘声是沪剧界享有盛誉的生角演员。他十五岁拜沪剧老艺人陈秀山为师,学习沪剧。在四十多年的艺术生活中,他不断探索、钻研,努力革新,逐渐创立了在沪剧界独树一帜的著名流派——“王派”唱腔艺术。“王派”唱腔是在沪剧著名的“文派”唱腔影响下形成的。“文派”就是筱文滨派。筱文滨唱腔的特点是字正腔圆,板眼准确,韵味醇厚。王盘声根据自身的条件,吸收了“文派”唱腔的这些长处,形成了“王派”的潇洒飘逸、变化自如、传情真切的新风格。王盘声设计、使用唱腔,总是抓住剧中人物的特点、所处的情景和生活语言的规律,使唱腔各具特色,从而成功地塑造了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如《黄浦怒潮》中的林耀华、《春到草原》中的李功、《金沙江畔》中的金明、《碧落黄泉》中的汪志超、《白兔记》中的刘智远等等,都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沪剧是个年轻的剧种,到现在只有百年左右的历史,适合表现当代社会的现实生活,富有适应时代发展的较强的艺术生命力。沪剧的曲调据说有一百多种,最有代表性、使用最广泛的曲调叫做〔长腔板〕,根据速度的变化,划分为〔长腔慢板〕、〔长腔中板〕和〔长腔紧板〕。王盘声演唱沪剧〔长腔板〕的功力深厚,运用灵活,风格独特。王派的〔长腔板〕最能体现其流派特色。对于同一个〔长腔板〕,王盘声能够通过旋律的起伏、节奏的变化和速度的快慢的处理,创作出丰富多彩的唱腔,以适应表现各种不同人物的感情需要。下面,结合王盘声运用同一曲调〔长腔板〕塑造不同人物,表达多种感情的情况,介绍一下他演唱艺术的特色。先说说王盘声唱的沪剧开篇《农村风光好》。开篇是一种传统说唱形式,现在人们习惯叫它“小演唱”。王盘声的这段《农村风光好》使用的唱腔是〔长腔中板〕。这是一种中速的、节拍的唱腔。传统唱法是起腔和落腔用音乐伴奏,中间部分不论词句多少,都用〔干板〕演唱。〔干板〕,不管抒情、叙事都可使用,演唱时是很要功力的。在这段唱腔里,王盘声把附属于〔长腔板〕体系的单句唱腔〔懒画眉〕、〔三送〕、〔迂回〕、〔收腔〕等综合进来,使整个唱段变化多,不单调,音乐性强,富有江南丝竹那种抒情、清新、优美的情调。沪剧《碧落黄泉》是王盘声在四十年代演出的剧目,也是王派唱腔的代表作。其中的“志超读信”和“玉如临终”两段是脍炙人口的有名唱段。“志超读信”这段唱只在开头一句用了〔长腔中板〕。为了表达汪志超急于知道女友玉如的情况,后面将近七十句的唱词,完全用的〔长腔紧板〕,一气呵成。为了表现汪志超读的是女友的来信,王盘声在男腔中掺进了女腔因素,异常巧妙地把写信人的音容声貌展现在观众面前;同时又注意到读信人是男青年,因而并不使用纯粹的女腔,基本上保持着男腔的特色,把读信人的思想感情真切地展现在观众面前。这种男腔、女腔的糅合应用,达到了表现写信人和读信人双重心情的两全其美的境地。这在当时的沪剧唱腔中是前所未有的,是王盘声的大胆革新和创造。《碧落黄泉》的另一唱段“玉如临终”也是很有特色的。这一段唱词全是散文体,几乎就是口语白话,有的句子长达二十多个字。王盘声在处理唱腔的时候,把古代人吟咏诗词的腔调吸收进来,把长唱句变化成为如念似唱,行腔灵活自由,这就使得节奏平稳的〔长腔慢板〕显得新颖别致,风格独特。几十句的〔慢干板〕,随着唱词内容的感情发展,时紧时松,时放时收,起伏跌宕,变化多端,层次分明。王盘声的演唱韵味醇厚,把汪志超面对病危的情人的亲切深情,以及自愧自疚、悲痛欲绝的心情表达得真切动人。“刘智远敲更”是王盘声的代表剧目《白兔记》里的主要唱段,也是用〔长腔板〕演唱的。开头一句“夜阑人静,大小百家完全都在床上睡”,用〔长过门〕起腔。要是按照传统唱法,末一个字的拖腔只唱四拍。王盘声为了表达人物感情,大胆突破常规,将“睡”字的拖腔延伸到八拍,使唱腔显得舒展深远,犹如空谷余音,回荡不已,把刘智远郁郁不得志、感叹不尽的情绪充分表达出来。整个唱段,柔中带刚,感情真切。几段〔干板〕高低起伏,快慢交替,按词循意,灵活多变,把刘智远雪夜巡更,触景生情,怀念家乡,以及他慨叹自己怀才不遇,怨忿世态炎凉的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王盘声还有一个代表剧目叫《黄浦怒潮》。这是根据烈士王孝和的事迹编写的现代戏。剧中主要人物林耀华写遗书一段也是王盘声的名唱段。唱腔基本上还是以〔长腔板〕为主,只是开始运用了一小段〔阳血〕唱腔。前几句节奏比较平稳,表现了林耀华为革命不怕牺牲、临危不惧的沉着气概。后面,人物感情逐渐转为激愤,在唱“悲愤填胸,落笔倒有千斤重,千言万语写不尽”时,王盘声在〔阳血〕唱腔的基础上,吸收了京剧〔散板〕的节奏形式,结合沪剧〔乱板〕的特点加以改变,使唱腔既保持了沪剧原有风格,又显得有变化,有发展;同时,也给后面大段叙述性的〔长腔板〕作了欲抑先扬的准备,使〔干板〕更为突出,与最后的〔散板〕部分前后对照,遥相呼应,给人以完整而又深刻的印象。为了丰富沪剧唱腔的表现力,王盘声作过多种尝试,取得了出色成绩。例如,他将沪剧的〔阳血〕曲调与外来唱腔糅合融汇,变化发展,应用到一些现代剧目中,收到了良好效果。在《春到草原》一剧中,王盘声扮演青年汉族医生李功。为了给藏族妇女治疗大面积烧伤,李功深夜独自在帐篷里思考治疗方法。这时候,李功有一段唱腔。这段唱选用的就是经过变革的〔阳血〕唱腔。这段唱腔既要体现外部环境的寂静,又要抒发人物内心的激荡不平。要把这种动与静统一在一段唱腔里,是很不容易的。王盘声巧妙地在〔阳血〕唱腔的基础上,将锡剧唱腔因素吸收进来,在“内心焦急如刀绞”一句上,增强了落腔的力度。这样,就把李功面对敌人破坏藏汉团结的困难局面,忧心如焚、心痛似绞的情绪推向了高潮。《金沙江畔》里连长金明上场时的唱段也是〔阳血〕,但和《春到草原》里的〔阳血〕处理迥然不同,听来铿锵有力,豪迈爽朗,有时则又轻快舒畅,鲜明地体现出年轻的连长金明那种朝气蓬勃、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面貌。唱腔以〔阳血〕起腔,接着运用〔干板〕,演唱上喷口有力。当唱到“晚霞满天红似火”这句以景抒情的唱腔时,王盘声在〔阳血〕曲调的基础上,掺用了〔三送〕的拖腔,听来舒展流畅。接下来,“远处积雪闪银光,江边红旗迎风飘,映照江水泛金浪,喜鹊迎宾喳喳叫,真是个峻美雄伟好地方”这几句,王盘声采用跳跃式的闪板唱法,唱腔中还吸收了评剧的某色音调,使唱腔显得悠畅荡扬,起伏多变,给人一种轻快乐观而又优美的感觉。从“蒙上级一再关怀培养我”一句,进入正题叙述,唱腔才转入〔长腔中板〕。王盘声在发掘和变革各种沪剧小调用来表现现代英雄人物方面,也有显著成就。比如,〔离魂调〕这个调子,色调低沉阴郁,行腔虚浮无力,原来是专门用来表现病人临终时的哀伤绝望或是准备自杀的人的痛苦之情的。王盘声在《黄浦怒潮》里却反其意而用之。在“千山万水我能走”一段唱里,王盘声就巧妙地运用了〔离魂调〕。唱段开头的“林耀华”三个字,用一字一顿的曲调〔懒画眉〕起腔。紧接着的“咬紧牙关忍住痛,不低头,任凭敌人种种酷刑我能受。党啊,你的使命交与我,革命的道路千山万水我能走”四句唱,就用〔离魂调〕演唱。王盘声改变了曲调中若干下行的音调,变低沉为激昂,把浮虚飘荡的吐字行腔处理为坚定有力的唱句,完全改变了〔离魂调〕的原有面貌,很好地表现了林耀华在经受酷刑之后顽强不屈的革命精神。后面的〔长腔中板〕部分,使用音乐伴奏烘托,有时深情婉转,有时慷慨激昂,充分表达了林耀华在困难中思念党,决心跟着党革命到底的崇高思想境界。沪剧小调〔夜夜游〕唱腔是四二节拍的曲调。王盘声在《归人之恋》一剧里,创造性地试用了四三节拍。他在戏里扮演一个爱国归侨、科研人员季国荣。季国荣手捧一束姜花,到滨江公园和他志同道合的助手约定婚期。科研项目即将完成,生活展示了美好的前景,季国荣心情十分愉快。唱段的前八句用了跳跃性的四三节拍的〔夜夜游〕。后六句又转回到比较平稳的四二节拍的〔夜夜游〕。这样的处理,对渲染季国荣难以抑制的喜悦心情,收到了良好的效果。王盘声还善于组织多种小调唱腔创作沪剧开篇。例如,他五十年代创作的《打起背包走天下》就是运用三种沪剧小调编写的。开头四句是节奏明快爽朗的〔倒十郎调〕,中间一段是给人以萦回缭绕、连绵不断之感的〔绣腔〕,而后转为轻快明朗的〔夜夜游〕,结束再回复到〔倒十郎调〕。整个唱段豪爽奔放,突出了“好儿女志在四方”的主题。这段开篇在五十年代末和六十年代初,曾为沪剧爱好者广泛传唱。王盘声不但善于扮演风流潇洒的小生,演老生戏也有独到之处。他在《连环记》里扮演的孤苦老人蔡渭庭,就以低沉悲凉、悠颤断续的凄苍唱腔,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著名沪剧演员王盘声是一位数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从事沪剧唱腔研究改革的艺术家。他为增强沪剧唱腔艺术的表现力提供了不少有益的经验。他的基本经验可以归纳为“学、熟、精、化”四个字,也就是“学会传统,熟练不懈,精通掌握,化腔于情”。这是很值得戏曲界的青年一代学习和借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