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上色老照片:肃亲王善耆和他的侍从;王爷棺材上的龙头杠。
这一叠被重新上色的老照片摊在桌上,我一张张看过去,像翻出家里旧柜底的宝贝,颜色一抹上,往事就醒了,既不是教科书那种板板正正的历史,也不是戏台子上的夸张扮相,而是能闻见木门漆味和衣料浆味的日常气息,今天就按老物件的路数,捡几样影子里的东西聊聊,有的细说几句,有的带过,不夸张,不煽情,像在炕头拉家常一样唠一回清末的光景。
图中中间那位威仪坐定的,是传说里常被提起的王爷,这身穿着叫王府制服,绸缎青蓝打底,领口袖口衬着白,这套衣裳一坐下就显架子,帽子团团的,貂边厚,侍从的衣摆略短,站在两侧,腰里束得紧,手垂得直,门窗是细格的槅扇,背景一冷一暖,衬得人更沉住气,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类似的服色还是在县博物馆里,奶奶压着声说,别乱碰,看着就贵重,这话现在想来还真对,衣料的光泽和车线的稳当,隔着屏幕都见功夫。
这个醒目的仪仗叫龙头杠,木杆前端雕一个龙头,颜色不俗艳,红绿相衬,棺材四角扎满绸缎和彩穗,棺罩上压着花结,屋里挂白幡,纸扎的物什靠墙站着,爷爷当年说,龙纹可不是哪个都能用,亲王郡王才够格,在出殡那天抬出来,龙头朝前探,既显身份,也镇场子,抬杠的人腰要稳,步子要齐,一慢一快之间,锣鼓点子就跟上了。
这张里的孤塔叫雷峰塔,塔身斑驳,远山一溜淡青,水面静得很,船头坐着两个人,蓑衣没披,说明风不大,小时候学十景时只记住了“夕照”两个字,现在看这张,更像是暮色前的松弛,以前的塔是旧木内骨架,日久失修就露出“光秃秃”的骨相,现在重修过,夜里金顶一亮,游人围着拍照,味道不一样,但总归还是看塔看湖。
这尊长筒家伙叫阿姆斯特朗大炮,口径粗得吓人,炮架黄漆,新旧交错,铆钉一颗颗露着头,几位穿短褂的人正忙,梯子立在侧面,手里拿的是装填工具,烟还没散净,应该刚打完一发,妈妈看见这张嘟囔一句,真响吧,我笑着说,响不响不知道,但震得脚底板发麻是肯定的,以前学堂里讲留学生远去学炮术,听着离我们很远,现在被这一团烟一裹,就近了。
这堆人站在拱形窗下,领头那位长髯飘着,帽檐压得低,左右有洋面孔,衣料各异,袖口厚薄不一,合影的意思很简单,来往是常事,讲的是见一面留个影,奶奶会指着照片说一句,老先生有派头,我顺嘴接,派头归派头,站位也讲究,中间居,余者列。
这个阵仗最先落在脚上,裹与不裹一眼能看出来,鞋尖翘着的,小步才走得稳,头上都压着抹额,袄裤颜色浅深分明,袖口缝线粗细不同,脸上的神情倒是一样的淡,照片定住了那种不言不语的沉着,以前一张合影得挪凳子站半天,现在手机举起就算拍了,表情也跟着轻浮了些。
这两张连着看更有意思,孩子们排一溜,胳膊交叉着搭在胸前,裤脚挽着泥,老师模样的大人指着前头,说的多半是墒情和开沟,小时候我们也这样挤在田边看大人干活,谁手里有把小镰刀,谁背后藏着半截红薯,争来抢去不至于哭,最多一哼就散了,现在的孩子更多是在屏幕前看视频,田埂成了课本上的一条线。
这条大街的名头响,眼下却满地砖瓦,摊子支得低,挑担的从瓦砾缝里穿过去,左侧木框摞成堆,远处轿子缓慢,商贩把小锅架在石头上,冒一点热气,奶奶说,那时候再难也得摆摊,肚子不等人,现在我们说“烟火气”,其实就是这点生计味道。
这个场景叫割草,篮篓散落,草叉长把,孩子大人混在一起,动作不急不慢,草根带着潮,鞋底黏,回家要把草丢到圈里,牛抬头哼一声就嚼起来,爷爷爱念叨的一句是,肩能挑就算长大了,现在的长大改成了分数线和入职通知,但吃力这件事,总还是要学会的。
这三位手里的圆牌子叫幡,伞盖撑在一旁,长杆倚着墙,衣襟扣得紧,鞋边沾了土,他们在阴影里躲会儿,等一声招呼就得起身,分别是引路、撑伞、抬冥器的活计,听着不吉利,所以常由讨生活的汉子应下,挣的虽不算多,但一场一场接着走,天一黑就回去,口袋里叮当几枚铜钱,心里也算踏实。
这把团扇是讼师的手上物,扇骨细,面上写着字,扇一抬一合,嘴里的话就顺了,坐姿半斜,脚背扣着地,桌上放了笔架和砚,爷爷笑说,别小看这扇子,能挡脸也能敲桌,轻轻一拍,句子里就多一个字或者少一个字,以前有人怕见讼师,不是怕人,是怕那一笔能把事儿改了味,现在改成打印件和公章,但人情的拿捏,一样绕不开。
尾声就收在这里吧,老照片里的物件和人事,多半不再日用,以前是活计是规矩是身份,现下成了记忆是谈资是摆设,但细看一遍还是有劲儿,衣缝里的人情,器物上的讲究,像院子里的一阵风,吹过就知道什么轻什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