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家庭纠纷’戏,编、导、演合作起来甚有张力,既呈现出宫闱文化对人性的扭曲,也折射出清末复杂的政治形势。」
—— 剧评人 张秉权
「潘惠森要让我们看的,并非历史真相,而是在这个发生在何时何地都不大重要的故事里,我们到底看到怎样的人性表现。」
——《艺讯》邓正健
我记得有次,有朋友问我你知不知道「潘Sir?」我说「潘Sir是谁呀?不认识。」她说,是「香港话剧团的艺术总监,港岛本土的名编剧」。随后我一百度,原来名剧《亲爱的,胡雪岩》,就出自他手。后来又再看了《亲爱的,胡雪岩》的剧本,对潘Sir的作品开始感兴趣,想看看香港编剧怎么写戏,他们关注什么。读着读着,读到了话剧《都是龙袍惹的祸》,讲的是安德海被丁宝桢杀的故事。故事本身很一般,但我觉得名字很不错,很有那个味儿。
提到安德海的形象,隐约记得天津排过一版,名字叫《无旨钦差》,当时看完就觉得,很难评,尤其最后一段【反二黄】,词跟曲都莫名其妙。整个舞台视觉我也不感冒,觉得不是「好戏」。紧接着,又读到了潘Sir写的编剧自述,他说他写这个戏,不是把安德海写成人人讨厌的太监,一个脸谱化的「国贼」形象;反之,丁宝桢也不是所谓的「大忠臣」。他杀安德海,给出的理由是「为民除害」,只是政治借口罢了。显然,丁宝桢杀安德海这个事,是这个题材的核心事件,但如何诠释它的内在逻辑,考验剧作者有没有为之引入「现代内涵」。
我的第一个感受是——这是一个清代宫廷戏,很适合做京剧(小剧场或大剧场均可);其次,安德海属文丑,这是一个文丑支撑起来的大戏,可以考虑「文戏武演」的风格趋向。这种风格和感觉,京剧(其实)不多见。它跟《徐九经升官记》不是一个范畴的。这只是一个想法,但如何捕捉主题和「形象种子」,始终没有方案,因此也就放了放。
再后来,读到一篇文章,叫《比多控制的世界——以〈都是龙袍惹的祸〉为例兼论现代派剧场》,作者署名为「石井」。作者指出,这个戏,其实是一则关于如何成为「‘男人’的政治寓言」。男人跟男性不同。「男人」意味着他有权力;没有权力的只能算男性。男性是生理属性,男人是政治属性。慈禧是女性,但想成为「男人」;安德海是太监,即阉人,也想成为「男人」;同治是傀儡皇帝,小皇帝,也想成为「男人」。安德海,作为艺术形象,最大的特质就是,一个阉人,却同时也是「男人」(权力)的化身。慈禧用安德海,是为了拥有权力,二人的欢愉实际是慈禧享受权力的快感,这里性的快感用来隐喻权力的快感。丁宝桢杀安德海,是斩头,斩龟头,斩性器官,斩掉性快感,也即斩掉慈禧一方权力的快感。
安德海在剧中,在潘Sir《都是龙袍惹的祸》剧本中,是个敢于承认「自我阉割」的人,「承认自我阉割」是因为接受权力运作的规则,通过自阉接近权力中枢,从而获得权力,甚至成为权力的化身。我们可以说,导演在舞台上安排的一个光秃秃的柱子,就是隐喻勃起的男性性器官。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解读。安德海的动作是穿上龙袍,翘起了辫子,隐喻某种「假性勃起」。丁宝桢的动作回应是,将之斩(龟)头。
安德海被杀,是悲剧;俄狄浦斯自毁,也是悲剧。与后者相比,前者似乎不具备任何崇高。但如果我们以悲剧的视角来看《都是龙袍惹的祸》,其悲剧根源当然不是「都是龙袍惹的祸」。龙袍惹祸,是借口、是掩饰罢了。只是与俄狄浦斯相比,安德海的悲剧,在于凸显了一个敢于承认自我阉割的人,以及其卑微的一面。
在中国人看来,一个太监,即便并非无恶不作,也觉得「讨人嫌」。但在潘Sir笔下,安德海,竟还有些「可爱」。这个可爱,似乎是来源于他还有些「真诚」。我的意思是说,潘sir并不致力于把这个太监角色写的很「可恶」;相反,要尽可能使之「可爱」,突出他市井、世态的一面。把一个讲政治斗争的清代宫廷戏,用一个市井味的结构、语言、形象去塑造,包装,或许这出戏能好看。而不要所谓的忠奸斗争窠臼,那么死板、严肃、矫饰。质言之,用某种「市井风味」(如香港或其他城市地域风味)去解构宫廷斗争的严肃性。
悲剧的力量,或许就是让人看了,有些感概,不是单纯的「骂街」,而有些对揣摩「人性」值得咂摸的地方,也可以是潘Sir在剧本的结尾写的一段幕后吟唱一样,一切都是空,显得几分禅意。看了网上一些评论,指出了该剧的一些问题。
我个人认为,如果改编为京剧(不论大小剧场),应有至少以下几点策略:
1)合并场次,原话剧本分20余场,改京剧并为7场即可;
2)突出主要角色,不要一堆人,慈禧、慈安、奕䜣、同治,要考虑删减一些角色;
3)《穿袍》一场戏要放大,要充分歌舞化,因为很有画面感,大概在第四场;
4)丁宝桢与安德海的对手戏,即《密审》一场,念白要有节奏、层次,整场戏不要拖,可以加唱,但必须有「劲儿头」;
5)要用一种略带悲悯的视角看安德海,不要严肃、呆板;
6)要保留荒诞感以及突出权力的性隐喻;
7)不要老想着教育观众,把戏「写好」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