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琴一响，黄昏便有了皱纹
两根弦，拉开往事的幕布
你清清嗓子，对着镜中的青衣
学那一声“咿——呀——”，抖落了半生风尘
水袖是舒展的云，是收拢的愁
兰花指捻起的，岂止是春秋
是羞于出口的万语千言
借了古人的口，才敢涓涓地流
你唱“苏三离了洪洞县”
我听见的，是你初嫁时的羞怯与辗转
你演“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我看到的，是你退休后，那份相似的悠然
板眼之间，藏着时间的针脚
一板三眼，扎进记忆的厚袄
高腔是年轻时，那场不管不顾的雨
低回处，是我们慢慢熬稠的粥与药
我坐在旧藤椅里，做你最忠实的看官
看你眼神流转，身段渐软
看胭脂覆盖了岁月的斑
那一刻，你不是你，你是所有的红颜
而我还是我，永远是台下那个
为你喝彩，也为你把茶水续暖的痴汉
你说学戏难，记词难，甩袖难
我说，最难的是把两个人的日子
过成一台没有剧本，却场场精彩的戏
你是旦，我是生，偶尔也互换
在生活的戏台上，我们早已
唱念做打了一辈子，无须彩排
所以，接着唱吧，我的角儿
让京胡继续抽丝，让锣鼓继续心跳
在这方小小的客厅里
你是贵妃，是虞姬，是白素贞
而我，永远是你的观众，你的琴师
你唯一的，滚烫的
红尘知音
当最后一缕余音，在茶杯里沉底
我们卸下油彩，相对无言却笑意盈盈
才知道最高明的戏文，从来不在台上
而在我们相视时，那一眼
便道尽了千般风月，万种深情的
无声胜有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