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评判演员唱得好不好,先看“像不像某派大师”。为了模仿程派的哀怨、梅派的清脆,有些人硬是压着嗓子、扯着嗓子唱,把自己的嗓子变成了模仿名家的“工具”,却忘了梅兰芳的温润是他独特嗓音和人生经历的结合的结果。这种只模仿外表、不抓精髓的表演,唱得再像,也只是没有灵魂的空壳,永远达不到“听其声如见其人,感其情而忘我”的境界。
“气横”之病:当代戏曲表演的致命内伤
“气要顺,不能横”,这句话指出了现在戏曲表演的一个大问题。所谓“气横”,就是气息僵硬、硬生生地用劲、情感表达直白且没有层次。在舞台上,我们经常看到演员为了展示洪亮的声音而全身紧绷,为了表达激烈的情绪而大声喊叫,结果声音刺耳,情感不真实。
这种“气横”现象的原因是表演教育出了问题:过分强调声音的“亮度”和“穿透力”,忽视了气息的“流动”和“弹性”。当戏曲表演变成只追求技术指标的达成,而不是传递生命体验时,“气横”就成了难以根治的顽疾。
“气不顺”是病,困住了戏曲的喉
“声音复读”为什么成了行业通病?主要问题就是演员们把“气”这个唱念的“统帅”丢了,把“声由气来气托声”这个祖训扔一边了,反而陷入了“横用气、硬发声”的误区。老艺术家常说“气为帅,声为将,字为兵”,气息是戏曲演唱的根本,没有气息支撑,声音就像没源的水。
现在有些演员,要么把气息浮在胸口,唱高音全靠嗓子硬喊,虽然声音响亮但很单薄刺耳,唱到动情处就气喘吁吁;要么气息沉得死板,换气像拆墙一样,停顿处断得生硬,没有“气断意连”的韵味;完全背离了“气要顺而不能横”的核心要义。
气韵生动处,自有惊雷破茧时:重塑戏曲内核
要想打破僵局,首先得完全掌控好呼吸。这不是什么玄乎的理论,而是可以感觉到、能练习的硬功夫。
“深潭蓄势”练根基
别再只做浅层的胸式呼吸了,要回到用腹式甚至胸腹联合呼吸的方法上来。想象一下,呼吸就像是在深潭里蓄水,气息沉到丹田,腰腹就像充满了气的皮囊一样,饱满有力。平时可以练习“慢吸慢呼”、“狗喘气”等方法,唤醒沉睡的横膈膜,让气息储备像深潭和山一样稳固。
程砚秋曾说过:“气要沉在丹田,就像深井里的水,取之不尽。”可以通过“狗喘气”练习增强横膈膜的弹性,用“吹蜡烛”的方法来训练控制气息的流量。有个戏曲学院的实验显示,经过6个月的腹式呼吸训练,学生的唱腔续航能力提高了40%,音色穿透力也增强了25%。
“气行水道”求顺滑
呼吸的时候不能太猛,要顺着“气走后腰”的方法,让气流沿着脊柱后面自然地上下流动,贯通腰背,形成一个稳定的气柱。唱歌的时候,要想着气息托住声门,而不是用喉咙的肌肉猛力冲击。顺着气息唱,声音就会很圆润;要是逆着气息唱,声音就会破裂。
梅兰芳说过:“字要重,腔要轻,字刚腔柔,这是唱腔的关键。”出现“音包字”错误,其实是因为气息和咬字不协调。拿《贵妃醉酒》里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来说,“海”字要用“哈”的音从胸腔共鸣出来,“岛”字则用“到”的音收在头腔,要是气息的路径混乱了,字音就会变得模糊。有个年轻演员通过“四呼五音”训练,把方言里的入声字和气息控制结合起来,让唱腔既有地方特色,又符合戏曲的美学规范。
“情动气随”铸魂魄
气息运用,一定要和情感联系在一起。开心时,气息顺畅像春风吹过柳树,生气时,气息低沉像地火在奔突,悲伤时,气息阻塞像寒潭结冰。演员要像情感的导体,让内心的波动自然带动气息的变化,让每一缕气息都充满戏剧张力。
盖叫天在《粉墨春秋》里表示:“气息是情感的船,情感是气息的帆。”在新编京剧《曹操与杨修》中,演员在“杀孔闻岱”这一段,通过“提气-屏息-顿挫”的气息控制,把曹操的犹豫、狠毒、自责一层层展现出来,让观众在“无声处听惊雷”。这种“用情感带动气息”的方式,完全颠覆了“为了高音而高音”的认知。
戏曲的传承,是传承它的精神和艺术精华,而不是简单模仿它的形式;戏曲的守正,是守住“声音来自气息,气息随情感而动”的根本。晚清画家吴昌硕说过:“学习我,但不能完全像我。能够超越我的人才能进步,模仿我的人只会停滞不前。”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戏曲的传承。
当短视频上的碎片表演不断轰炸我们的感官,只有真实、深沉、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才能穿透喧嚣,直击人心。当演员不再被导播台、提词器和耳返所束缚,当戏曲教育从“数据训练”回归到“气息培养”,戏曲才能真正摆脱“声音标本”的命运,在当代文化语境中焕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