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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云女子不英雄 万里乘风独向东
——访温哥华燕凤鸣粤剧团创始人应国风
文/郑少华
【编者按】中国戏曲的海外传播不仅承载着文化交流的使命,更是讲好中国故事、展现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形象的重要途径。作为北美地区中华文化传播的窗口,温哥华戏曲社团的发展历程、运营模式和文化传播实践,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经验。2025年,本刊编辑受国家公派赴加拿大温哥华,开展戏曲社团专题调研。为及时分享调研成果、呈现海外戏曲传播的鲜活实践,本刊特辟《海外戏曲社团调研手记》专栏,敬请广大读者垂注。
我是通过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NGO Booking官网找到温哥华燕凤鸣粤剧团的主页的。他们的主页极为讲究,有鲜明的剧团标识,有许多精美的演出剧照,剧照都是剧团近些年创演的剧目。粗略统计发现,这个剧团的演出光传统剧目就有20多部,从2000年注册至今的25年时间里(扣除疫情的3年),几乎一年一部大戏,在戏曲氛围相对薄弱的温哥华,将粤剧艺术的星火点燃。我先拨打了主页上的电话,说明了我的诉求,接电话的人告知我,他们没有办公地点,但可以给他们发邮件。于是我又按照主页上的邮件地址发了一封信,回复这封信的正是该社创始人Rosa Cheng(中文名:应国风)。Rosa告诉我,她2025年3月5日正好要来UBC(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开办讲座,于是我们决定在UBC见面。
Rosa是20世纪80年代从香港移民到温哥华的。高中时的她喜欢西部牛仔,热爱摇滚乐。但妈妈是广东人,喜欢听粤剧,家里的收音机经常播放粤剧。来到加拿大之后,她受朋友邀请观看了一次粤剧演出。这次偶然的观摩堪称中国人的血脉觉醒,激发了她内心潜藏的粤剧基因,于是Rosa决定躬身入局,于1993年加入温哥华振华声艺术研究社(该社创办于1934年,至今已有90多年的历史)学习粤剧艺术。对初学者来说,提升自我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将所学技艺进行持续输出。当Rosa有了一定的粤剧知识与经验的积累,她便开始免费教学,学员就从身边的朋友开始发掘。就这样,在输入和输出之间,Rosa找到了自己的艺术平衡。
在振华声训练了三四年之后,Rosa决定创办自己的剧社。这一年,她得到了第一笔赞助。钱虽不多,但对Rosa来说,这份认可很重要,她用这笔赞助联合她的学生和朋友举办了一场小型演出。2000年剧团正式登记注册,Rosa又得到了一笔赞助。她说:“我变得雄心勃勃,决定制作一部长剧——《杨门女将》。”Rosa不是专业出身,以前在香港是一家公司的秘书,移民到温哥华之后也一直从事秘书的工作。2000年创办剧团时,她已近天命之年。剧团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她的学生,这些人的平均年龄为40岁。这样一支“半路出家”的业余演出队,首部公演剧目竟然选择了《杨门女将》。我问她,为什么选择这部戏?Rosa说:“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当时我的剧团刚刚成立,在我之前,温哥华已经有很多社团,但他们都是关起门来自己玩,不和外界接触。而且,当时我的剧团有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师——李少华(来自中国台湾),有他做我们的艺术导演,我们就有了做《杨门女将》的底气。”
众所周知,《杨门女将》往往作为一个专业戏曲院校或院团的“大考”戏,用于检验一个演出团体的整体实力和水平。这出戏行当齐全,唱念做打极繁。光是女将身上的那些靠旗,演员若没有过硬的功夫,是演不下来的。《探谷》一折中的马童考验演员的翻扑技巧,采药老人的脚下功夫也是一绝。哪里能凑齐能够胜任这些角色的演员呢?我非常好奇。
Rosa说,这部剧堪称温哥华戏曲社团的集结号,把温哥华所有会做戏的人几乎都聚集了。女将大都由自己的社员担当,大家练功用的靠旗都是自己用竹子做的,正式演出时靠旗是从北京购买的。马童聘请了香港武术七小福之一的师傅进行技术指导。Rosa自己饰演穆桂英。在师父李少华的指导下,靠旗打出手也练得有模有样。Rosa的孩子在南北国术研究社学习中国功夫。燕凤鸣得到社长黄幼璋师傅支持,训练所有学员为《杨门女将》跑龙套。2000年,年近天命的她以《杨门女将》为宣言,在专业院团都视为“畏途”的经典剧目中展现出移民特有的文化韧性。当60位演员在舞台上重现杨家将忠烈,这场演出已然超越了艺术本身,成为文化身份的重建仪式。
有了《杨门女将》这部长剧打底,剧团似乎一发不可收拾,接连创作了《天仙配》《狮吼记》《唐伯虎点秋香》《双仙拜月亭》《随宫十载菱花梦》《牡丹亭》《帝女花》《金凤银龙》《碧波仙子》《花田八喜》《包公审陈世美》《再世红梅记》《洛神》《大破洪州》等一系列长剧。这些长剧的时长基本控制在4小时以内,一般是晚上7点开演,11点结束。虽然剧团的演出有中英文字幕,但要让一个外国人坐在那里看4小时的字幕,他也会累。因此Rosa坦言:“25年来其实没有真正的加拿大观众,几乎所有观众都是华人或华裔(华人是指早期从国内移民到这里的;华裔是在这里出生,但父母是华人)。”即便如此,Rosa对长剧极为用心,演出长剧也成为这个剧团的独特标志。
我问Rosa:“你们演出的售票情况如何?”她说:“在温哥华,指望票房售票几乎是不可能的。每一次卖票我至少要打200个电话去问我的观众(大部分都是亲朋好友),我的演出你买票吗?我的观众大部分都是老人家了,他们不会用信用卡,也不愿意去售票处买票。所以,开始的时候我要把每一张票送到他们家,当时我也有工作,只能下班之后挨家送票,然后当面收款。这样做了两三年之后,感觉实在太累了。于是我换了一种方式。在给他们寄送演出票的同时我会预备一个信封,写上我的收信地址并贴上邮票。这样他们只要把钱放进信封再给我寄回来就行了。最后,所有的演出票回款我都收到了。”
来到温哥华之后,我先后调研采访了一些戏曲社团。确实如Rosa所说,这些社团的主要成员也都是女性,大家都是抱着“自娱自乐”的心态,很少演出整本大戏,更不用说演出原创剧目了。但Rosa不一样,她有明确的目标:培养新观众,吸引西方观众。剧团所有的演出都制作了中英文双语字幕。在尝试了近20部传统戏之后,她策划并主导了一部原创剧目《道具大师的寻根梦》(The Prop Master’s Dream)。这部剧改编自历史上的真实事件,讲述了主人公关华坤充满传奇的人生。该剧以传统粤剧为主要表现方式,融入了原住民的鼓乐和现代爵士乐,还有Rap说唱。我观看了整部剧的演出视频,被这种杂糅的艺术形式吸引。粤剧的水袖与原住民的鼓点、传统唱腔与现代说唱在舞台上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提起这部剧,Rosa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她说:“这部戏的首演是在2022年,2024年我们又开始了第二轮演出,在首演版本的基础上加了很多新的艺术元素。因为这出戏面对的是讲英文的观众。所以第二轮演出时,该剧不仅增加了中国传统戏曲小快枪的对打技艺,还增加了一个串场人的角色,且串场人用英语Rap在场与场之间衔接贯穿。最具创造性的是,Rap伴奏化用了戏曲【扑灯蛾】的锣鼓节奏,竟然毫无违和感。”演出后的效果证明,观众都很喜欢Rap演员。而且Rap演员的参与带来了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观众,这是Rosa始料未及的。
为了更加真实地表现剧中原住民的母亲,剧组邀请了一位加拿大原住民演员来扮演这个角色。原住民的对白和演唱都用英语,其他演员的道白和唱腔则用粤语。虽然各自说着不同的语言,但对刻画人物的追求是一致的。甚至我还看到原住民演员在怀抱襁褓中的婴儿时,双臂的动作以及步态和中国传统戏曲的旦角身段并无二致。我问Rosa:“这是你们刻意训练的结果吗?”她说:“对方是专业的演员,其实我们没有太多的指导,但是她的表现力很强。能够很自然地贴近我们的表演风格,所以表演上几乎没有什么障碍。”《道具大师的寻根梦》的演出还引起了温哥华当地媒体的关注。剧评人哈达尼·迪特马斯认为:该剧团融合了传统和跨文化元素,为我们这个时代制作了一部新世界歌剧。
目前,Rosa把主要的精力放在第二部原创剧目《醒侨》(The Awakening)上。这部剧以1939年的温哥华为背景,突出了1923年和1947年的《排华法案》,以及加拿大华裔遭受歧视的经历和对正义的追求。Rosa想借着这部新派粤剧,纪念在温哥华唐人街有着丰富文化历史的“醒侨戏院”重张。对于这部戏,Rosa和她的另一位合作伙伴、来自卡布莱诺大学戏剧系的Stephen Atkins教授已经有了详细的文本构思,他们也想通过《醒侨》在表现形式上再次创新。Stephen Atkins教授和Rosa想借鉴英国最有影响力的剧团之一Complicite的表演风格。我浏览了Complicite剧团的主页和某些演出片段,发现他们善于用肢体语言进行叙事,主打“先锋”戏剧。
演戏之余,Rosa还走进温哥华的大学举办讲座或教学,几年来在温哥华的卡布莱诺大学和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分别做了几次讲座。她还走进小学给当地的小学生教授粤剧。讲座是公益的,没有收入,但走进小学授课每次有22加元的车马费。尽管这个车马费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Rosa仍在坚持。因为这是当地小学为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小朋友专门安排的Multiple文化月,目的在于让他们体验不同国家的本土文化。Rosa享受其中,孩子们也很有兴趣。说到这里,Rosa的搭档林少圻(粤剧专业演员,20世纪90年代移民到加拿大,目前为振华声艺术研究社的副社长)补充道:Rosa以极大的热忱将粤剧艺术介绍给外国友人,这份执着令我敬佩。在温哥华,虽然有不少粤剧团体,但唯有她如此用心地将粤剧推向主流社会。
没见到Rosa之前,我就知道她的剧团可以申请到政府资助。她给我提供的财务报表显示,剧团自成立以来,接受的政府拨款、社会赞助及演出收入共计80多万加元。扣除购买服装道具、租赁演出场地、人员劳务等费用之后,剧团这几年总体的财务状况是略有盈余。这也是她的剧团在其他同行中最引人注目的一点。
要想让加拿大政府给中国的传统戏曲社团拨款,其难度可想而知。我问Rosa是怎么做到的。Rosa说起自己第一次申请政府资助时的情景。资助方委婉地告诉Rosa,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粤剧。Rosa坚定地告诉对方:“虽然您不知道粤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存在。”最后资助方被说服了,并提供了1万加元的资助。我问她:“您申请资助的理由是什么?”她答:“因为这是我们的文化遗产。申请信全是英文的,我就苦练英文,要用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去说服他们、打动他们,非常难。”我说:“即便这么难,你成功了,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成功了。”她笑着说:“这就好像买lottery tickets(彩票),要是不买就没有机会中彩票。所以我每次都申请,申请了才有机会,不申请永远没有机会。”
目前,剧团面临的最大困境并非经费问题,而是没有接班人。我忍不住好奇地询问她的年龄。她哈哈大笑,坦然相告:“我已经72岁了。”这个数字让我心头一颤——岁月不饶人,即便是这样一位充满活力的艺术家,也不得不面对接班人的课题。Rosa的一言一行始终都富有激情,在我们谈得兴致勃勃的时候,她看似不经意,却又十分真切地说:“在温哥华,我知道粤剧是没有前途的。”她是用粤语说的,看我好像没听懂,又重复了一遍。明明她还有下一部新戏的计划,也在积极创作中,怎么会突然说这样颓废的话呢?Rosa说:“25年前支持我的观众就算平均年龄50岁,现在也是70多岁了,而我们现在依然没有太多新的观众。”其实观众的老龄化几乎是目前中国戏曲面临的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温哥华也不例外。另外,让Rosa感到吃力的是,在温哥华没有专业制作舞台道具背景的团队。以前的演出舞台道具背景,有一部分是从其他剧团购买的二手品,有一部分则出自Rosa的老伴之手,如今老伴也是75岁的年纪,已经做不动了。
听她这样说,我当即提出联系国内戏剧界的同学,给她找到合适的志愿者,为她的新戏出谋划策。Rosa说:“剧团是我的baby(孩子),我希望他有进步,我就要尽一切努力做好。”当72岁的她仍在为下一部新剧《醒侨》奔波时,我看到的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加缪笔下“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悲壮。
粤剧演员林少圻(左),燕凤鸣粤剧团创始人应国风(中),笔者郑少华(右)
我们的采访杂糅了英语、粤语和普通话三种语言形式,正如他们的原创剧目《道具大师的寻根梦》,融合了粤剧、原住民音乐和Rap。语言与形式只是桥梁,真正的目的是让彼此的心灵在不同文化的河岸相通。Rosa给我的印象就是一阵“急急风”,这位身材娇小却雷厉风行的艺术家,恰似她最擅演的刀马旦,在人生的舞台上舞出一曲文化传播的“急急风”。她的故事让我们重新思考“根”与“路”的辩证关系:文化的生命力既依赖于故土的保护,又寄托于迁徙中的再生;传统的价值既体现在完整保存,亦存在于创造性的“误读”。当粤剧的星火在落基山下摇曳,我终于理解了秋瑾“漫云女子不英雄”的深意——真正的文化英雄,正是那些在时代夹缝中以一己之力守护火种、照亮来路的点灯人。应国风,正是这样一位万里乘风、独向东行的女英雄。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当代戏曲生态现状与传承发展研究”(24ZD04)阶段性成果;本次调研得到国家留学基金委和加拿大全球事务部的资助。作者系《中国戏剧》编辑部副编审,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