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戏曲社团调研手记之一 | 跨越时空的戏梦人生 ——记温哥华粤剧万能老倌杨海城

文/郑少华

温哥华的早春寒意渐退，细雨绵绵。在广州粤剧院欧凯明先生的推荐下，我联系上了温哥华有“万能老倌”之美誉的粤剧艺术家杨海城先生。电话中简短地交流了几句，杨先生不但知道《中国戏剧》杂志，而且对杂志的几次更名历史也非常清楚，这让我感到十分亲切。

既然敲定了见面时间，我就集中观看了与杨先生相关的各种演出视频以及相关文字资料。杨先生出生于1945年，1959年考入湛江市粤剧团，随即转入湛江市少年粤剧学校。历任湛江市青少年粤剧团、湛江粤剧团主要演员。1980年，他移居澳门，曾任澳门特区传播、旅游暨文化政务司文化委员会委员。1987年，在澳门首次创办澳门粤剧学院。1997年，移民加拿大，再次创办杨海城粤剧学院。学院经常举办演出并参与温哥华多个粤剧社团活动，还被邀请到加拿大卡尔加里、埃德蒙顿、多伦多和美国的旧金山、西雅图等城市表演，受到热捧。移民加拿大之后，杨海城先后与粤剧红伶阮兆辉、陈剑声、 梁虹、李龙、邓美玲、陈大卫、尹飞燕、高丽、陈小汉、郭凤女、卫骏英、吴仟峰、李凤、赛麒麟、何伟凌等合作，还与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李淑勤合作演出《梦断香销四十年》，这些演出在温哥华的华人圈特别是广东籍的观众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杨先生之所以能够博得温哥华“万能老倌”的美誉，是他在行当奇缺的异国，以一己之力塑造了上百个栩栩如生的舞台形象，成就了一段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传奇。从《沈园会》中儒雅深情的陆游，到《狄青夜闯三关》里英姿飒爽的狄青；从《梦会骊宫》中威严深情的唐明皇，到《武松大闹狮子楼》里风流倜傥的西门庆、《十五贯访鼠》中明察秋毫的况钟，杨先生都能演绎得入木三分。更令人称奇的是，在粤剧《霸王别姬》中，他既能演绎霸气凛然的楚霸王，又能化身柔情似水的虞姬；即便是《柳毅传奇》中的八婆，《白蛇传》中的鹿童、天兵等龙套角色，他也从不推辞。可以说，在温哥华粤剧圈，他就像一块“舞台万能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CCTV-4中文国际频道曾对杨先生的艺术人生进行了专题报道，称他与学生们“唱的是粤剧，解的是乡愁”。正是这份对粤剧艺术的赤诚之心，让他在温哥华的舞台上始终坚守，无论角色大小，只要舞台需要，他的身影就会准时出现。

带着对杨先生的这些印象，我见到了杨先生和杨太太，他们是在天车站接上我的。杨先生的住处是一个Town house（类似国内的洋房）。车在院子里一停下，我就看到了“杨海城粤剧学院”的招牌，规规矩矩的楷体，尺幅不大，挂在墙上并不显眼。我对杨先生说，为什么不请个名家写一个醒目的大招牌？杨先生笑而不答，顺手就打开了家门。这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幅熟悉的景象：大幅的宣传海报、各类戏曲剧照、荣誉证书布满了墙面，地毯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舞台演出设备——谱架、乐器、服装、布景等。最醒目的是一幅长轴书法，杨先生向我介绍，这是粤剧表演艺术家罗品超的题字“杨海城粤剧学院”。我冲杨先生一笑，原来他把大幅的墨宝藏在了内室。杨太太介绍说，这是一个车库改造的练功房。在这个目测只有10多平方米的小排练厅，在移居温哥华的20多年里，杨先生带出了300多位大龄粤剧学员。

走过这间特殊的排练厅，右手边有个储藏室，里面仍然是戏曲演出所用的服化道等一系列舞台用品；左手边是楼梯，直通二楼，楼梯口有个小型的墙面柜。当我还在浏览杨先生的藏书时，只见杨先生蹲在书柜前捧出一摞杂志。我定睛一看，竟然是《中国戏剧》。从北京到温哥华，相隔8000多公里，能在温哥华的一座寓所看到我所供职的这本杂志，就像见到亲人一般，那种激动的心情无以言表。杨先生一摞一摞地继续往外搬着，我惊讶地发现，他收藏的这些杂志刚好见证了《中国戏剧》的3次变身。从最初的《戏剧报》到《人民戏剧》，再到今天的《中国戏剧》，横跨了20世纪60到90年代。他的书柜里不仅有《中国戏剧》，还收藏了《戏曲艺术》《人民音乐》《中国京剧》等期刊。

沿着窄窄的楼梯我们上到了二楼。这是杨先生和太太的起居室，客厅、厨房都在这一层。客厅有一面墙的书柜，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一眼望去，绝大多数都是和戏曲有关的。书柜旁还有一个开放式的柜子，摆放了成百上千张DVD或CD，都是戏曲表演的影音作品。杨先生告诉我，这些资料都是他当年自己花钱一张一张买回来的，用于观摩学习。

最让杨先生得意的是他家餐桌两侧书柜里的收藏。他告诉我，年轻时喜欢研究戏剧理论，读了不少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丹钦科的理论书籍。他把这些书搬出来，有《演员的自我修养》《演员的技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论舞台艺术》《苏联戏剧大师论演员艺术》《导演的话》等，书的封面都盖着印章——“杨海城图书馆”，扉页上往往记载着该书购于何时何地，或何人所赠。我看着这些古早的旧书，能够感觉到杨先生长期以来对戏剧理论研究的渴望。在他保存的文献里，还有一张上海戏剧学院函授班的手写回复和一张文化部文学艺术研究院（今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理论专业的准考证。杨先生说，他毕生最大的理想是去上海戏剧学院或者中国戏曲学院进修，而后一个愿望也终于在他年近花甲的2004年实现。

杨先生把他认为最有价值的收藏一样一样搬出来让我参观，我们一边看，杨先生一边对我说：“今天终于遇到知音了。”让他将我视为知音的是一张用文件夹封塑的《戏剧报》1959年第1期的封面。这张封面是一张剧照，我一眼看出，这出戏是《打渔杀家》，周信芳饰萧恩，李玉茹饰萧桂英。杨先生小心翼翼地抽出这张四边已经破旧了的杂志封面，在剧照的背面印着这张剧照的图注，果然和我说的丝毫不差。身居海外这么多年，可以料想，能懂他的这些收藏，能在一个节目单上看出哪位名角扮演什么角色的人，并不多。他拿着这张封面以顽童般的口吻对我说：当年“文化大革命”这些杂志都被抄走了，这么精美的剧照我觉得烧了太可惜了，于是偷偷撕下了这张封面，保存到今天。我又认真地看了看这张剧照，周信芳饰演的萧恩侧身蹲马步，左手握拳托胸口的髯口，右手反手腕握刀，双目炯炯，目视前方。饰演萧桂英的李玉茹怒目圆睁，右手轻按其父左肩，左手提刀，丁字步站于其父身后。父女二人皆保持视死如归的神态，与渔霸血战到底。这张泛黄纸页上的父女仍保持着对峙的姿态——原来艺术家的筋骨比岁月更坚韧。

杨先生收藏了不少剧照，还有很多场刊（演出宣传册）。过去的场刊简洁朴素，往往突出主题，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字体和配色也极为简约。这些在当年看来或许平平无奇的东西，在今天看来却显得特别有格调，这大概就是收藏的意义吧。正因为有了这些丰富的收藏，2016年大温哥华中华文化中心文物馆举办了“杨海城华埠展粤剧艺术藏品展”，展品包括戏剧服装、道具、布景、乐器、脸谱与图片等。

徜徉在杨先生的各种戏剧收藏宝库中，时间过得飞快。我事先准备的采访提纲根本没有机会拿出来，大部分时间都在他的故纸堆里，体验各种穿越时代的新奇，我们不得不约定第二次见面再聊。第二次见面时，杨先生首先向我展示的是中国戏剧家协会的会员证。他说：“上次就想给你看，但是我放在银行的保险柜中了，今天特意取出来的。”我的心又被震了一下，是怎样的珍视，才会把这本会员证放到银行的保险柜啊！我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这本会员证，红色的绒面证书仍然光洁如新，封皮上刻印着“中国戏剧家协会广东分会会员证”，打开封面后是中国戏剧家协会的钢印和证书编号。扉页是杨海城的照片和入会信息。让我不解的是，这本会员证的封底有两枚类似邮票的印章，印着“MACAU”（澳门）。我问杨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杨先生说，当年在澳门首次创办粤剧学院的时候，澳门特区的文化部门需要提供办学资质证明，而这张会员证就是他艺术能力的最好证明。

为此，他不仅提供了这本会员证，还让中国戏剧家协会广东分会出具了一份红头文字证明：“根据本会会章规定：凡成为本会会员者，必须在戏剧方面具备一定的艺术水平……这些会员，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承认为知识分子。”有了这样关键性的材料，杨先生在澳门的首家粤剧学院才得以顺利开办。此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本小小的会员证被他视若珍宝，珍藏在银行保险柜中。它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承载着他为粤剧事业筚路蓝缕、开疆拓土的无数艰辛与荣耀。

杨海城先生不仅爱读书、爱收藏，还保持着长期记笔记的习惯，特别是他的杨海城粤剧学院“大事记”和他个人每年的演出，他都会准确地记录时间、地点和他当日扮演的角色。据笔记所录，在1997—2023年移居加拿大期间，他除了日常的教学之外，一共参加了381场演出，演出场所涵盖剧院、高校、酒店、敬老院、儿童福利院等。演出的形式也非常灵活多样，有时是彩唱，有时是清唱，有时还担任音乐领导（指挥乐队演奏）。杨先生学过小提琴，达到了专业演奏水准。

眼下，杨海城正在紧锣密鼓地排练，2025年8月，在温哥华Michael J. Fox Theater即将举办他从艺66周年的专场演出。为了这场演出，已是耄耋之年的他从年初就开始筹备，每天都在练功。我问杨先生：“到您从艺70年还准备办专场吗？”杨先生答：“如果从艺70年祖师爷继续赐我这碗饭，能做都想做，不过可能以清唱为主。”

从杨先生家出来，回看他那不算太奢侈，却又因为塞满了各种各样与戏剧相关的服装、道具、乐器、书籍，反而显得有些局促的Town house，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戏曲传承，未必需要恢宏的剧场。在异国的车库里，在楼梯转角的书堆中，在起居室、储物间里，那些被精心打捞的碎片，正在拼凑着一部流动的戏剧史诗。杨海城在《艺海扬帆五十秋》的自序中写道：“半个世纪对粤剧艺术的苦恋，不离不弃，孜孜不倦地追求，也积累了不少心得体会……多少酸甜苦辣，都已成为美好的回忆。”这些朴素的自白让人肃然起敬。艺术的生命力，常以两种形态对抗时间——要么如火山喷发般耀眼夺目，要么如地下暗河般静默潜行。杨海城选择了后者：当他在车库排练厅敲响第一声锣鼓，那些被海运而来的文化基因，正以最质朴的方式完成着跨洋嫁接。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当代戏曲生态现状与传承发展研究”（24ZD04）阶段性成果；本次调研得到国家留学基金委和加拿大全球事务部资助。作者系《中国戏剧》编辑部副编审，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