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戏曲文献中频繁出现以怀宁地区微观地名为标识的声腔名称,如“石牌腔”“黄梅调”等。长期以来,部分学者视其为外来声腔传入的标记,尤其将“黄梅调”归于湖北黄梅县。然而,系统梳理乾隆至光绪年间的史料可见,这些声腔实为根植于怀宁本土的戏曲形态,其命名方式深刻揭示了安庆地区戏曲文化的地缘渊源与历史生成机制。
一、石牌腔:小地名与声腔的对应
石牌腔的记载最早见于乾隆时期。严长明《秦云撷英小谱》中明确指出:“弦索流于北部,安徽人歌之为枞阳腔(今名石牌腔,俗名吹腔)”。该记录显示,其别称“枞阳腔”与“石牌腔”分别对应安庆府下属的枞阳镇(属桐城)与石牌镇(属怀宁)。至乾隆四十五年,两淮盐政伊龄阿在奏折中进一步确认石牌腔出自“上江之石牌地方”,并在安庆一带乡村镇市广泛流传,与昆曲形成雅俗对照。由此可见,石牌腔的命名遵循“小地名+腔”的本地化模式,其形成始终围绕安庆本土展开,是本土戏曲自主发展然后再外流传播的产物。
二、黄梅调:怀宁黄梅山的地缘依据与演出实况
光绪五年《申报》所载《黄梅淫戏》一文,是考察“黄梅调”来源的关键文献。该文详细记述了安庆北关外演出黄梅调小戏的情形,包括戏班构成、演出内容、观众反应及官府禁毁之举。文中明确演出地点为“皖省北关外”,即怀宁集贤关外,而该区域正位于康熙《怀宁县志》所载“黄梅山(西北四十里)”周边。全文未提及湖北黄梅县,反而强调其演出形式与江苏花鼓戏类似,以及地方官府屡禁不绝的状况。
值得进一步关注的是,黄梅山在明末清初已与安庆戏曲文化深度关联。该地与“皖上派”昆曲创始人阮自华存在文化联系,使“黄梅”二字在本地戏曲语境中具有象征意义。因此,“黄梅调”之名实源于怀宁黄梅山这一地理标志,而非湖北黄梅县。此种以本地山川地名命名声腔的做法,与“石牌腔”的生成逻辑一致。怀宁籍学者程演生在《皖优谱》(1938)中记载:“今皖上各地乡村中,江以南亦有之,有所谓草台小戏者,所唱皆黄梅调……官中往往严禁搬演,他省无此戏也。”此论述进一步印证了黄梅调的怀宁本土属性。
三、黄陂调:安庆城东地名的再印证
光绪二十一年《申报》刊载《严禁花鼓》一文,为此类声腔的本地起源提供了另一例证。该文记载安庆城东门外五里庙一带有“黄陂调”演出,官府动用保甲总局及驻军予以缉捕。文中明确演出者为“皖城向有无业游民”,活动范围集中于安庆本地。若该调源自湖北黄陂,文献应出现“外来”等表述,但通篇未见。而康熙《怀宁县志》清楚记载:“黄陂阪(县东二十里)”,其方位与“东门外五里庙”完全吻合。这证明“黄陂调”同样是源于怀宁本地地名的民间俗称,其演出群体、活动范围及官府应对方式,均呈现显著的本土特征。
四、命名模式与文化地理:本土声腔的生成机制
从“石牌腔”到“黄梅调”“黄陂调”,这些声腔的命名呈现出一贯的逻辑:以怀宁地区的微观地名(镇、山、阪)为标识,指代流行于当地的戏曲声腔或表演形式。此种命名方式并非偶然,而是清代怀宁地方戏曲文化地理特征的直接体现。它表明:
1. 声腔的本土根源:这些声腔并非外来传入,而是在怀宁本土形成并演出后再向外流传的戏曲形态(比如,“黄梅调”“黄陂调”首次演出地点均在怀宁,其名称均与本地微观地名及以怀宁城区为中心的方外相对应),其名称直接标示其发源或流行地点。
2. 文化的内生发展:怀宁地区在清代已是戏曲活跃区域,能够自主生成具有地方特色的声腔,并在此基础上吸收、融合其他音乐元素(石牌腔、黄梅调均为先在怀宁本土演出,然后再向周边扩散,石牌腔沿长江水道,遍布几乎大半个中国,黄梅调在光绪间就由驻扎在安庆(怀宁)“淮军”带到了台湾。)
3. 命名的民间基础:名称多源自民间俗称,依托当地人所熟知的地理标识,易于在民众间传播与识别。
结论
清代文献中所见的“石牌腔”“黄梅调”“黄陂调”等声腔名称,并非戏曲跨省传播的标志,而是怀宁本土戏曲文化的地理注脚。它们以怀宁微观地名为依托,完整体现了声腔在本土生成、流传与命名的内在逻辑。这一认识不仅纠正了以往将“黄梅调”简单归源于湖北黄梅县的误解,更凸显出怀宁在清代戏曲发展中的重要地位:此处既是石牌腔等声腔的发源地,也是黄梅调等民间小戏孕育与活跃的土壤。通过地名这一文化地理线索可见,“黄梅调”等戏曲声腔的生成与演变,始终深植于怀宁地方社会的历史脉络与日常空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