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匠心
岁月影记——老照片背后的故事①
文/刘峻峰
“这是太姥爷白英。”
看着展柜中泛黄的老照片，张志俊指向坐在前排的英俊青年介绍（前排右起第二位）。照片上三排人前坐后立，皆长袍马褂。背后是细木格窗棂、廊柱上的对联、一对八角宫灯，上书“民國十六年德和成東夥撮影”一行小字，满满的历史感。
秋日的暖阳中，走进阳原毛皮文化博物馆，如穿越远古洪荒，影视片《毛皮传奇》中一双“巨足”踏着水泽草莽跋涉眼前，踏响历史经纬——二百万年前泥河湾古人类活动的遗踪，十万年前束石狩猎茹毛饮血，天崩地裂，沧海桑田，“巨足”走出东方人类的故乡，走进泥河湾盆地桑干河流域。“食鸟兽，衣其羽皮”，“毛毛匠”诞生了。
何时发现桑干河盐碱滩可使毛皮变软变轻变靓丽？何时缝制皮弁、虎皮裙？何时胡服骑射抖开血腥弥漫的战袍？一刀一剪、一针一线搏风斗雪，游牧民族融入农耕文明书写毛皮盛况。
大元帝国“收天下童男女及工匠，置局于弘州（今阳原）”，设“人匠提举司”“纳石矢局”“毛缎局”，组织“毛毛匠”为朝廷服务。弘州工匠李智密制的精美毛皮“如西锦者”呈献元世祖，晋升弘州知州。“毛毛匠”技艺荟萃，名震天下。
明清时期，张家口成为商贸业兴盛的皮都，“天下皮裘，经此而输往海内外；四方皮市，经此定价而后交易。”暴风、骤雨、寒霜、飞雪，“毛毛匠”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乘着勒勒车，跟随驼铃叮咚的商队一路向北，攀坝头，过草原，穿越狼群出没土匪横行的大漠戈壁，走啊走，越走越远，一批一批“毛毛匠”走成“毛皮商”。
白英，阳原下滋埔人，“毛毛匠”的后代，父辈走过大圐圙（乌兰巴托）。他十三岁随哥哥白巨到位于张家口市新华街的“德合成”学徒，他虚心好学，勤谨细致，每天四点起床，清洁作坊卫生，生炉子,打柴烧水。对师父和师兄弟更是尊敬有加，伺候周到，一声不吭端稳“三把壶”——为师傅端酒壶、提茶壶、倒夜壶。晚上还要给师父洗脚、温被，按摩身体，直到师父睡好自己才能休息。当学徒两年没让拿过剪刀，第三年才开始让泡皮铲皮，挑选碎料，干的都是些粗杂活。
白英和白巨哥俩硬是凭着自己的心力智慧，暗中琢磨，细心偷艺，日夜瞟着师傅摆弄毛皮的一举一动，在挑选毛皮碎杂料的过程中，慢慢学会辨别头、腿、肷、脊、尾等动物毛皮的各种部位，而且也学会了分辨皮质、皮板、毛锋、毛色深浅之类这些专精技艺。白英天生心细手巧，勤谨好学，有眼色，讲义气，做事诚实可靠。因为大师兄出徒两年，细毛手艺基本掌握，所以他经常向大师兄请教，把家里给他的钱物都孝敬了大师兄。三年后就把毛案上的技术活全部掌握，
出徒后，白英已把裁剪、缝、钉、洗、检、修等技术活全部做到精熟，做出的成品褥子没有一点毛病。师父说十毛九病，但白英的手艺德合成上上下下都认可，成了顶尖技术人才。大掌柜更是喜欢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在大掌柜的扶持下，白英成为细毛案上修、检、验货大师傅，荣升“三掌柜”。当时有个二掌柜魏力生，手艺粗，毛糙，验货经常有漏洞,性格又暴躁,给德合成的业务和信誉都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和影响。年老体弱的大掌柜，就把白英提升为专管皮毛质量的大师父。
白英没有辜负大掌柜的信任，层层把关，高标准严要求，一丝一毫不能出错，一点杂毛都不能掺杂，做出的成褥、成衣都成为优等品。褥子一个颜色，平、光、亮、耀眼,跟大掌柜一起顶起了老字号的德合成皮行。来德合成学艺的阳原人越来越多。
张志俊说，太姥姥二十九岁守寡，年复一年向儿孙讲述太姥爷的故事。她说：“皮坊收了老家的年轻人学艺，你太姥爷亲手教，每寸皮衣要缝三十针呢，他一针一针数，少一针也不行。他最中意的就是你们老张家的后生，心灵手巧还老实厚道，叮嘱我要招了做女婿。”祖父秉承了白英的技艺，成了天津“老羊行”出类拔萃的师傅，解放后进了国营厂，每年春节回家背一包厂里废弃的“下脚料”，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教子孙缝手套做帽子。九十岁高龄辞世的太姥姥留下老照片和太姥爷缝制的貉子尾褥片，千叮咛万嘱咐后人珍藏着：路走好，活儿就做好了。技艺可学，苦累可忍，绝不能半途而废。
白英对家乡来的徒工生活照顾得特别周到，但是在他们学艺、做活时却严格要求，绝不放松。他亲手教授，亲自把关。白英让这些老乡徒工先学好，后学快，不给一个线头留余地。他经常教导老乡说:家人让你学艺就得学好，给家人长脸，绝不能丢咱阳原的人。严师出高徒，他为德合成培养出一大批手艺精巧的毛毛匠。在每年九月九日张家口一年一度的皮货节上，德合成细毛行的皮货成为上等品，价格高,数量多,销售量占前12位，成为每年交易会上的抢手货。自此，德合成皮毛行日益壮大，买卖非常兴隆。
然而，山河破碎，毛毛匠岂得安生？1937年，日本侵略军占领了张家口,经常到各商行敲诈勒索，意图侵吞本地的店铺和资产。白英的哥哥白巨押送皮货前往上海，半途被人杀害。德合成人财两空，大掌柜急火攻心之下一命归西。遭遇如此重创，白英重病卧床。原二掌柜魏力生乘机发难，勾结日本人，逼迫白英交出德合成。白英咬紧牙关，坚决不答应日本人的无理要求。拖着病体，与日本人虚与周旋。哪怕付出生命代价，也决不向侵略者低头。一身风骨凛凛，满腔正气浩然，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白英也牢牢守护在德合成皮坊。
2019年阳原碎皮加工技艺列入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作为非遗传承人的张志俊，始终坚守着那一份弘扬毛皮文化、传承加工技艺的责任与担当。走进宽敞明亮、井井有条的裘皮加工车间，工人们或裁或缝。张志俊接过一张貂皮，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右手握住裁刀，向围拢在身边的徒弟讲解“穿龙刀法”。张志俊坦言：
“我是毛毛匠的后代！”
（作者系阳原县政协十一届政协委员，阳原县毛皮产业发展中心毛皮文化博物馆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