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珍藏着一张老照片,是山西阳高罗文皂中学第五届毕业班师生合影,拍摄于一九六五年五月二十五日。
罗文皂中学创办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是阳高县第二所中学,曾经的校名就叫“阳高二中”,有两届招过两个班,后面每届只招一个班。照片上的第五届毕业班是一九六二年九月入学的七班,来自罗文皂、太平堡、北徐屯、狮子屯、王官屯、孙仁堡等六个公社。入学时五十人,毕业时只剩下三十九人了,有十一个同学因种种原因辍学了。
照片上后面第二排左边第一个就是我自己,那年十六岁。
每次拿出那张照片,看着上面的同学和老师,一段段岁月的故事便出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何等艰苦的三年啊!每个星期六下午两节课后,除了罗文皂本村的同学,外村的同学都匆匆忙忙离开了学校。他们要在天黑前步行回到家里。他们回家的目的,只是为了吃一顿饱饭,再从家里拿一些炒面,添补下星期吃不饱的肚子。他们手里提着的袋子里,有自己舍不得吃完,把每星期只有两顿,一顿一个四两面馒头的午饭省下一个,或者半个,拿回家,让弟妹,让爸妈尝尝白面馍馍的味道。
照片里后排左数第三个同学叫杨生银,他几乎把每星期的两个馒头都拿回了家,自己只吃炒面。他是全班最瘦的同学。
星期日下午,同学们背着各自的炒面按时返校了。在宿舍里,他们互相品尝着那些炒面,有玉米面的,有高粱面的,还有其它杂粮面的。吴家河村卫直(后面第二排左数第三个)同学的炒面最不好吃。他们村有一种草叫咸草,他的炒面是咸草面的,又咸又苦。
下面这段故事听起来 似乎有些离奇。
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经常派U2型高空侦查机侵犯我国领空,台湾的蒋介石也想反攻大陆,经常派特务来大陆搞破坏活动。罗文皂一带晚上经常发现红色信号弹,据说那就是美蒋特务放的。
一九六三年夏季一天的夜里,一阵急促的哨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那是紧急集合的命令。同学们赶忙穿好衣服,在体育场集合。罗文皂公社武装部长对我们说:“同学们,刚刚接到上级电话,有一股美蒋特务空降到了我们这里!上级命令我们,配合公安人员完成搜索任务!一年级向正西方向搜索!二年级向西南方向搜索!三年级向西北方向搜索!公安人员带领各年级,马上出发!”
只听一个陌生的声音说:“成一路纵队,跟我走!”
那是一个月黑的夜。我们一个跟着一个,摸索着前进。不断传来前面的指令,告诉我们,“要离开大路,进入一片树林了!注意脚下,注意眼睛”;“上田埂了,有石头,小心绊倒”;“前面有动静!爬下!别动”!……
我们就这样,听着前面的指令,一会儿跑,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下,蹲下,甚至爬下。大约过了两节课的时间,天快亮的时候,三个班的同学在距离学校四五里的一个河道里会师了。
武装部长表扬了我们,告诉我们:“这是一次军事训练,同学们的表现很好!”
刚才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了,大家这才发现,由于起床时着急,又没有点灯(那时点有玻璃罩的煤油灯,叫洋灯),有的同学互相穿错了衣服,也有的穿错了鞋。他们说:“怪不得一路上觉得特别别扭!”
一九六四年,在全国轰轰烈烈的“四 清”运动中,罗文皂中学也进驻了四清工作队。其中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每天早自习都进教室看我们学习俄语。有一次,他告诉我们,他是山西大学俄语系的助教。那时,他看出我们的俄语教学质量不高,就主动教我们学俄语的方法,差不多成了我们的俄语助教。在他的帮助下,我们的俄语成绩有了明显提高。一九六五年中考,我们班能有十个同学考上了阳高中学高中十六班,与那位山大俄语系助教的帮助是分不开的。
一九六五年上半年,北京体育学院两名学生分配到阳高二中实习,一名叫慧廷明(中排右数第四),一名叫张来喜(中排右数第三),学校安排慧廷明带我们七班的体育课,兼任临时班主任,张来喜带八班的体育课,兼任临时班主任。
在短短三个月里,慧廷明老师教会了我们各种球类,单杠,双杠,垫上,木马,跳高,跳远等运动的基本动作。他上每一节体育课,都有详细的教案,教学内容,教学目的,教学方法,如何分组以及时间安排,都写得非常清楚,而且图文并茂。原来我只知道体育课就是玩,却不知道竟然有那么多玩法!
他还带我们爬过一次山,从陈家堡村北面上山,顺着山脊一直走到镇门堡村东面的正大沟口才下山,全程五六里山路,体验了一次难得的登山乐趣。
与我们相处了整整三年,对我们的人生影响最大的,还是我们的班主任韩秉有老师(中排左数第二),他是一个正直无私的人。
我们入学不久,就有因吃不下苦而想退学的同学。韩老师耐心做他们的思想工作,用自己的苦难童年作为现身说法,说服那些想退学的同学,要珍惜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克服困难,坚持把学上下去!如果不是他的思想工作,恐怕辍学的同学可能不止十一个。
罗文皂村的王恒山同学因家庭困难要退学,韩老师请求学校每月给王恒山三块钱的困难补助。那已经是韩老师最大的努力了,却仍然没有留住王恒山。后来我每次在村里见到王恒山,他都为当年没有听韩老师的话而扼腕叹息,后悔不已。
那时,住校的同学晚上熄灯了,仍然不睡觉,影响第二天的学习。为了让同学们按时作息,韩老师跟同学们一起睡大宿舍,按时睡觉,按时起床,直到我们能够自觉执行学校的作息时间了,他才离开。
三年的初中生活还是很快就要结束了。面对即将面临的升学考试,我们十几个家庭困难的同学都不敢报考大专院校,只想着报个中专或者师范,三年后能有个工作,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我们却收到了阳高一学的录取通知书。
很多年以后,我们才知道,是韩老师修改了我们的报考志愿。本来我们在一九六八年就能参加工作了,或者是当教师,或者是当工人,却因上了高中而在一九六八年回村当了农民,彻底改变了我们的人生轨迹。
然而,我们却一点儿也没有埋怨韩老师。因为他当年修改我们的报考志愿,是怕我们屈才,希望我们能有一个更好的前途。确实,如果没有那场运动,我们那十个读了高中的同学,肯定都能考一个不错的大学,只因时代的变迁,才出现了违背韩老师意愿的结果。
在短文就要结尾的时候,我要感谢我们的老同学马升,自己花钱,组织了那次非常成功的同学聚会,并把自己珍藏的,珍贵的小幅七班毕业照,翻拍给人手一张的大幅照。
王志才,阳高县罗文皂人,退休教师。是个把写作当成每天的作业,当成动脑筋的工具,当成预防老年痴呆症的良药,顺便当当“作家”,享受一下虚荣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