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与话剧的区别之一是通过歌舞与音乐演绎故事。因此,戏曲化移植的成功与否,关键在于从台词到唱腔的转化水平。话剧《雷雨》的艺术力量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密集而富有冲突的台词,评剧在移植过程中没有试图在舞台上复制话剧的念白模式,而是将戏剧冲突的核心情感都转化为大段酣畅淋漓的唱腔,以此表现周朴园的专制与伪善、繁漪的压抑与绝望、四凤的纯真与痛苦。
例如繁漪“吃药”的这场戏,原著中周朴园命令周冲给跪下劝母亲喝药,繁漪看着即将下跪的儿子,绝望的说到:“我喝,我现在喝!”一饮而尽之后哭着跑下。评剧在这句台词后增加了一段繁漪的核心唱段:“见药汤我的心颤抖咽喉作呕,这苦汁伴我年年岁岁暮暮朝朝几春秋。红衾寒守空楼心已锈透,恨不得摔碎药碗冲出囚楼。望冲儿恳求的双眸我怒意忽收,待等那雷破牖、雨洗垢,我定要高飞远走散发弄扁舟。”繁漪此时被命令、被审视的屈辱感以及对冲破牢笼重获新生的渴望,通过评剧高亢悲凉的嗓音和如泣如诉的旋律尽情挥洒,使人物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获得了比语言更直接、更强烈的外化表达。
评剧《雷雨》选段“见药汤我的心颤抖咽喉作呕”
最后一幕,在四凤与周冲触电身亡后,周萍这个触发所有戏剧矛盾的核心人物卷入了内心最为痛苦的漩涡之中。他在绝望中唱到:“刹那间,鬼出电入情突变”, 一句高亢的导板,将观众迅速推到了情绪高潮。随即“周萍我摧肝裂胆问苍天”这句带有创新意义的回龙,尾腔运用评剧典型的“哭迷子”,营造出悔恨交加却欲哭无泪的情感状态。在接下来快板中周萍展开了对命运的叩问与控诉:“难道你从未听过《桃花扇》,难道你从未看过《窦娥冤》。难道你辨不清光明与黑暗,难道你分不出青红皂白盗跖颜渊”,之后进入更加深刻的内心反省:“悔悔悔,悔不该生在高墙深院,恨恨恨,恨自己龌龊不堪劣迹斑斑。乱乱乱,乱世红尘枝枝蔓蔓剪不断,厌厌厌,厌倦了孽债情怨苦纠缠。断断断,断去了七情八苦痴与贪”,一连串“楼上楼”垛板的创新运用,加上浓烈的打击乐,渲染出悲伤绝望的气氛。最后一句“斩斩斩,斩尘缘抛执念世无可留生无可恋”,在男腔中借用女性哭腔并使用了高八度的甩腔,表现出此时周萍的精神已经彻底崩溃!唱段结束,在唢呐苍凉悲怨的背景音乐中,周萍以一个高难度的“僵尸摔”,为自己尴尬困顿的人生拉下帷幕。
评剧《雷雨》选段“刹那间鬼出电入情突变”
由此可以看到,在从台词到唱腔的转化中,戏曲的抒情性特质得到了重要发挥。那些原本隐藏在台词之后的内心独白,通过音乐化的演唱不仅放大了悲剧的感染力,而且让观众更加直观的理解人物的处境,感受人物灵魂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