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记得在中国梆子大会演出现场,著名演员何赛飞在公开场合痛心疾首地质问戏曲界现状:“钱呢?戏呢?”这简短四字,如金石掷地,直指当下戏曲艺术生存与发展的核心困境。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激愤之问,更是时代向整个戏曲生态发出的沉重叩问。我们不禁要深思:在看似繁荣的文化表象下,戏曲艺术的根基究竟何在?其未来又将走向何方?
“钱”之困:体制依赖与市场失语的悖论
何赛飞所问之“钱”,并非单纯指经费多寡,而是指向戏曲艺术在当代生存模式的结构性矛盾。一方面,戏曲院团长期依赖国家财政供养,形成了“等、靠、要”的惯性思维。正如多篇文献所述,国营剧团在计划经济时期形成的“深居简出”、“养尊处优”的生存状态,使其逐渐丧失了直面市场、以艺谋生的能力。国家投入虽在,但若仅用于维持“皇粮”体制,而非激发创作活力,则巨额资金可能沦为“非生产性开支”,滋养惰性而非艺术。
另一方面,当戏曲试图走向市场时,却面临严峻挑战。流行文化、影视网络等多元娱乐方式挤压了戏曲的生存空间,使其在文化市场中竞争力薄弱。更关键的是,戏曲与当代观众,尤其是年轻一代的审美趣味和消费习惯之间出现了断裂。许多新创剧目耗资不菲,却因脱离大众审美或艺术质量不高而“短命夭折”,投资难以通过票房回收,形成“排一部、丢一部”的恶性循环。这种“国家养不起,市场养不活”的两难境地,正是“钱”困的实质。
“戏”之殇:艺术本体迷失与创新焦虑
比“钱”之困更深层的是“戏”之殇——戏曲艺术本体的迷失与创作方向的混沌。何赛飞之问,直指戏曲艺术核心价值的流失。
其一,创作源泉的枯竭与功利化。
戏曲一度陷入“为演员写戏”、“为奖项写戏”、“为任务写戏”的怪圈,而非“从生活出发、从人物性格出发”。一些作品追求所谓的“哲理深度”或“政绩效应”,内容空洞,形式浮夸,沦为“理念的图解”。文献中批评的“理念化倾向”、“直诉理性”取代“以情为本”,以及脱离戏曲写意美学、盲目追求写实布景和“话剧加唱”的模式,都是艺术本体迷失的表现。戏曲最动人的“情本位”与“虚拟性”特质被削弱,失去了勾连古今、直抵人心的力量。
其二,传承与创新的失衡。
在继承上,存在两种偏颇:一是对流派、程式的机械模仿,青年演员以“学得像”为最高追求,缺乏创造角色的能力,将活的艺术蜕变为僵化的模式。袁雪芬曾尖锐批评的“流派病”,正是此弊。二是在“创新”口号下对传统的轻率否定,盲目引入非戏曲元素,导致剧种个性模糊,变成“四不像”。而在真正的创新上,却又缺乏勇气与智慧。许多新编戏在内容上未能触及时代精神与人类共通情感,形式上未能完成古典美学与现代审美的有机转化。
其三,人才断档与主体性丧失。
戏曲编剧、导演、作曲等核心创作人才青黄不接,待遇偏低,地位边缘化。同时,戏曲教育面临困境,生源质量下滑,培养模式未能与时俱进。演员“出人出戏”的机制不畅,大量青年演员缺乏舞台实践机会,“在闲置中青春流逝”。更严重的是,戏曲从业者的“文化素质”与“艺术奉献精神”被反复强调亟待提高,部分人将艺术视为谋生工具而非事业,缺乏对剧种命运的危机感与担当。
破局之道:回归本体、激活机制、拥抱人民
面对“钱”与“戏”的双重困境,戏曲的振兴绝非单纯加大投入或空喊口号所能解决,必须进行系统性、深层次的变革。
首先,艺术上必须“固本培元,守正创新”。
要坚守戏曲 “以歌舞演故事”、“情本位”、“写意性”的美学核心。创新必须在深刻理解并吃透传统的基础上进行,是“流”而不是“断”。应鼓励创作真正从人民生活与时代脉搏中汲取灵感的作品,让戏曲重新讲述能引发当代人共鸣的中国故事。要破除对流派的迷信,强调“创造角色”高于“模仿流派”,培养既有深厚传统功底又有独立艺术见解和创造力的新一代艺术家。
其次,机制上必须深化改革,激发活力。
改革国家扶持方式,从“养人”转向“养戏”、“养项目”,建立以艺术质量和社会效益为核心的考评与资助机制。推动院团内部管理改革,打破“大锅饭”,建立鼓励创作、优绩优酬的分配制度。积极探索“国家养、社会助、自己挣”相结合的多渠道生存模式,让剧团在保有艺术品格的同时,提升市场生存能力。尤其要保障编剧等创作主体的地位与权益,恢复“一剧之本”的尊严。
最后,根本上必须“回归民间,拥抱观众”。
戏曲源于民间,兴于民间,其生命力终究在于人民。必须彻底扭转脱离大众、孤芳自赏的倾向。要主动走进校园、社区、乡村,培养年轻观众。要善用新媒体,创新传播方式。票价政策、演出场所、宣传渠道都要以服务最广大观众为旨归。戏曲的“大众化”不是庸俗化,而是要用“朴素的形式把最现代的思想表现出来”,实现高雅艺术与大众审美的对接。
何赛飞之问,是警钟,更是契机。它提醒我们,戏曲的危机,归根结底是“人”的危机与“艺”的危机。拯救戏曲,不在于建造多少华美剧院,而在于能否找回那颗对艺术的虔诚之心,能否创作出无愧于时代与人民的“好戏”,能否重建与观众血脉相连的情感纽带。唯有当“戏”真正立住了、活化了、动人了,“钱”的问题才能找到解决的根基;唯有当戏曲重归其人民艺术的本质,在时代的土壤中深深扎根,其千年芳华方能历久弥新,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