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元砖雕看新绛戏曲文化渊源
◎朱青龙/文
曲栏杆外,看朝朝暮暮,等闲卷雨飞云,可咏可觞,人如天上;
长板桥头,听燕燕莺莺,声唱晓风残月,此情此景,侬忆江南。
一方戏台,能容朝暮岁月;一曲清歌,可传古今情愫。戏曲艺术的千年流变,除了文献典籍的文字记载,更有深埋地下的砖石为证。山西新绛,作为晋南文化的核心腹地,自古便是戏曲传播的重要枢纽,境内出土的金元时期戏曲砖雕,尤其是金院本砖雕,堪称戏剧艺术的“活化石”。这些镌刻在墓砖上的演出场景,不仅填补了戏曲史研究的空白,更以实物形态勾勒出从金院本到元杂剧、再到晋地南北路梆子的传承脉络,为新绛戏曲文化溯源提供了无可替代的砖石佐证。
戏曲艺术的演进自有清晰脉络。自唐代“歌舞戏”与“参军戏”发轫,宋代发展为“杂剧”,至金代演变为“院本”,形成包含副净、副末、末泥、装旦、装孤的“五花爨弄”角色体系——各角色分工明确,以“末泥”为中心的滑稽调笑风格贯穿全剧。这种艺术形式不断吸收有说有唱的“诸宫调”养分,其丰富的音乐与叙事元素为戏曲成熟奠定基础,最终孕育出成熟的元杂剧;现当代各地方剧种,包括晋地南北路梆子,均源于此脉络。然而,古代科技滞后,无影像留存,仅凭文献记载难以还原真实演出场景,直至宋元墓葬砖雕陆续出土,这段戏曲史才得以通过砖石载体可视化呈现。
新绛及周边区域的金元墓葬砖雕,共同构建起戏曲溯源的实物链条。蔺永茂先生与薛俊其老师对新绛戏曲砖雕有着深入研究,据其考证,1996年新绛北王马村金代砖墓出土的“金院本演出砖雕”,虽经钻井机破坏仍幸得留存。这块砖雕采用精湛的立体雕刻工艺,线条流畅、刀工刚劲,人物造型栩栩如生,表情细腻传神,服饰纹理清晰可辨,精准还原了以“末泥”为核心的金院本演出场景,将文献中抽象的“五花爨弄”具象化,填补了金院本演出形态的史料空白。值得注意的是,砖雕刚劲利落的刀法与人物夸张生动的神态,恰如其分地呼应了金院本滑稽泼辣的表演张力,让静态的砖石自带戏曲的动态气韵。除新绛本地外,周边区域的戏曲砖雕亦与之一脉相承:稷山马村14座宋金砖墓中,6座存有杂剧砖雕,其“前厅后堂”的四合院式墓葬结构与戏曲雕刻的结合,既体现了“善戏养神”的民俗观念,更印证了当时戏曲在晋南地区的普及程度;侯马金元墓中的戏曲题材雕刻,同样展现出相似的艺术风格与内容特质。这些砖雕相互呼应、彼此印证,共同构成了金元时期晋南戏曲繁荣的实物图景,而新绛作为核心腹地的枢纽地位,也在这一图景中愈发清晰。
稷山马村砖雕
新绛戏曲砖雕的史料价值,核心在于以砖石为媒介,清晰展现戏曲艺术的传承与流变。从雕刻内容来看,北王马村砖雕中的金院本演出,以滑稽调笑为核心,角色分工明确,与文献记载的金院本特征高度契合;周边墓葬砖雕中出现的歌舞、杂耍元素,则印证了戏曲艺术“综合包容”的特质——正如戏曲从歌舞、杂技、傀儡戏等艺术形式中汲取养分,砖雕所呈现的多元表演形态,正是这种融合过程的鲜活印记。从艺术传承来看,金院本砖雕中“末泥”主导的表演结构、角色行当划分,在后续元杂剧角色体系中得以延续;晋地南北路梆子的角色设定、表演程式,亦能从这些砖雕遗存中找到基因密码。可以说,这些砖雕不仅是金院本艺术的直接见证,更是连接宋杂剧、金院本、元杂剧与地方剧种的关键纽带,以无声的砖石语言,勾勒出新绛戏曲文化“承古开今”的清晰脉络。
千年岁月流转,砖石不言,却以雕刻为笔,记录着戏曲艺术的兴衰沉浮。新绛及周边区域的金元戏曲砖雕,以其独特的文物价值与艺术魅力,成为解读新绛戏曲文化渊源的密码。它们印证了新绛作为晋南戏曲文化核心区的历史地位,展现了金院本承前启后的关键作用,更揭示了新绛戏曲“兼容并蓄、扎根民俗”的基因密码——这基因,正是其穿越千年依然鲜活的根本所在。


新绛龙兴寺内砖雕
在当代,激活这些“活化石”,便是守护文化根脉、延续艺术生命力的关键。我们可借鉴山西博物院“戏曲砖雕专题展”的经验,通过数字建模复原、沉浸式场景搭建,让观众亲手触摸砖雕上的刀痕,仿佛置身金元戏台之下;可联动高校、文旅部门与戏曲院团,举办“砖雕里的戏曲”学术论坛,让史料研究与舞台实践深度对话;更可推动砖雕元素与当代创作融合——将砖雕中的角色造型转化为戏曲服饰的刺绣纹样,将金院本的滑稽桥段改编为贴合时代的小戏小品,让千年砖石上的“燕燕莺莺”,在新时代的舞台上重新唱响“晓风残月”。唯有如此,这些沉默的砖石才能真正“开口说话”,让新绛戏曲文化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永生。
编辑 | 博纳传媒
审核 | 李玉婷
终审 | 贾体锦